第105章：姐妹决裂，公然对峙
琼华殿内烛火通明。
金丝楠木梁柱映着灯影，光晕浮在青砖地上。
云倾凰抬脚跨过门槛，裙摆未扫地，步子不快不慢。
她肩伤未愈，走路时左臂微沉，却未扶人。
阿菱跟在半步之后，垂首敛目，手按在袖口暗袋上。
殿内已坐满女眷，环佩轻响，笑语低回。
云倾凰径直走向侧席，未向主位行礼，也未与旁人寒暄。
她落座时脊背挺直，指尖搭在膝头，指节分明。
乐声稍顿。
众人目光扫来，又迅速收回。
有人认出她是今早朝堂上逼得太子跪地之人，便多看了两眼。
皇后端坐凤位，未戴九凤衔珠冠，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她抬眼望见云倾凰，唇角微扬，未说话。
司礼太监高声宣读赏赐名录。
云倾凰三个字被念出时，满殿静了半息。
锦缎托盘由四名宫女捧上。
一袭霓裳铺展其上，织金缠枝莲纹，领口缀南珠十二粒，袖缘滚银线云雷纹。
皇后开口：“临危不惧，有功于社稷。”
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
云倾凰起身，双手接过托盘。
布料厚实，坠手，压得她左肩微微一沉。
她未谢恩，只颔首。
动作利落，无拖泥带水。
苏挽月坐在右下第三席，正执帕掩唇，似在听邻座说话。
她听见那句“有功于社稷”，指尖一紧，帕子皱了。
她放下帕子，抬眼望来。
目光落在云倾凰手中托盘上，停了三息。
她起身离席，缓步走近。
裙裾曳地无声，发间玉兰簪晃了一晃。
“姐姐。”她声音柔软，“这衣裳真好看。”
云倾凰未应，只将托盘交予阿菱。
苏挽月又道：“姐姐素来不重仪容，这般华服穿在身上，怕是压得肩伤更重了吧？”
她语调平和，像一句寻常关切。
可“素来不重仪容”四字出口，席间几人端杯的手顿了顿。
云倾凰转过身。
她直视苏挽月双眼，未笑，未怒，只把话说得清楚：
“你若羡慕，大可凭真本事去争。”
苏挽月笑意未减，眼尾却绷紧。
云倾凰继续道：“整日藏于柔弱表象之下，嫉妒他人所得，才是真正的不堪承重。”
话音落，她不再看苏挽月，转身欲归席。
苏挽月站在原地，喉头动了一下。
她没退，也没再开口。
云倾凰走回席位，坐下。
她伸手取过案上酒盏，倒了半杯。
酒液澄澈，映着烛光。
她举杯，浅饮一口。
舌尖微苦，酒气冲鼻。
她放下杯，杯底磕在案上，一声轻响。
四周安静下来。
不是全然无声，而是说话声低了，笑声没了，连乐声都弱了一分。
有人低头拨弄腕上镯子。
有人假意整理鬓边碎发。
侍女端茶经过，脚步放得极轻。
苏挽月仍站在原地。
她没回席，也没上前。
她盯着云倾凰后颈，那里有一道旧疤，细长，淡白。
是小时候练剑留下的。
她忽然开口：“姐姐这话，倒像是忘了自己是谁养大的。”
云倾凰没回头。
她伸手拈起一枚蜜饯，送入口中。
甜味在舌上化开，盖不住酒的涩。
苏挽月见她不答，往前半步：“许家供你吃穿，教你识字，你如今得了赏，倒先踩起家里人来了？”
云倾凰终于转头。
她看着苏挽月，眼神平静：“你说的许家，是指谁？”
苏挽月一怔。
云倾凰接着说：“是指那个把我关在柴房三天不给饭吃的许家？还是那个把我名字从族谱划掉、另立你为嫡女的许家？”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席间有人呛咳一声。
另一人放下筷子，瓷碗碰出脆响。
苏挽月脸色变了。
她嘴唇微张，却没发出声音。
云倾凰不再看她。
她抬手，示意阿菱添酒。
阿菱上前，执壶斟酒。
酒液入盏，未溢出一分。
苏挽月站在原地，手指攥紧帕子。
帕角被捏出深痕，指节泛白。
她想再开口，却见一名年长宫人悄然走近，轻轻拉住她袖角。
苏挽月一顿。
她没甩开，也没动。
那宫人松手，退后半步，垂首而立。
苏挽月缓缓松开帕子。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席位。
她坐下时，腰背挺直，像根绷紧的弦。
云倾凰端起酒盏，又饮一口。
她目光扫过殿内。
有人避开视线，有人装作看灯，有人低头数指甲。
没人说话。
没人咳嗽。
连呼吸都放轻了。
乐声重新响起，比先前慢了半拍。
云倾凰放下酒盏，指尖在杯沿抹过。
她没擦手，任酒渍留在指腹。
苏挽月坐在斜对面，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下。
她没碰酒，也没动点心。
她盯着云倾凰左手小指。
那里有一道旧裂口，结着薄痂。
是昨夜拆信时被纸边划破的。
云倾凰察觉视线，抬眼望去。
两人对视一瞬。
苏挽月没躲，云倾凰也没移开。
然后云倾凰垂眸，拿起一块桂花糕。
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苏挽月终于低头，端起茶盏。
她吹了吹热气，没喝，只让茶烟遮住半张脸。
殿内烛火跳了一下。
光影晃过两人之间空出的三尺距离。
那是从前一起用膳的位置。
也是现在谁也不愿跨过去的界线。
云倾凰咽下最后一口糕。
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苏挽月放下茶盏。
盏底碰案，一声闷响。
云倾凰抬眼，看见苏挽月眼底泛红。
不是泪，是血丝。
她没说什么。
只将帕子叠好，放进袖袋。
殿外传来更鼓声。
初更已至。
宴未散。
人未离。
云倾凰仍坐在席上。
她左手搭在膝头，右手搁在案边。
苏挽月也坐着。
她右手按在左腕脉门处，像在试自己心跳。
云倾凰没再看她。
她望着殿顶蟠龙藻井，目光平直。
苏挽月也没再看她。
她盯着自己裙摆上一朵绣兰，针脚细密，花瓣却歪了一瓣。
乐声又起。
这次是《采莲曲》。
云倾凰听出调子不对。
前段慢了半拍，后段快了三分。
她没点破。
只把空酒盏推至案角。
阿菱上前，收走酒盏。
她换上新盏，斟满。
云倾凰没动。
她望着那盏酒，酒面映着烛光，晃动不止。
苏挽月忽然起身。
她没走向云倾凰，也没离席，只走到殿角铜鹤香炉旁。
她伸手，拨了拨香灰。
香灰散开，露出底下未燃尽的檀块。
她没再碰，转身回来。
她路过云倾凰席位时，脚步未停。
云倾凰没抬头。
苏挽月回到自己位置，坐下。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粒松子。
松子壳裂开，仁儿完整。
她把仁儿送入口中，慢慢嚼着。
云倾凰仍望着那盏酒。
酒面已静。
烛光稳稳映在其中。
她伸手，指尖触到杯壁。
杯壁微凉。
她没端起。
只把手指收回，放在膝上。
苏挽月咽下松子仁。
她抬手，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帕子上没沾油星。
云倾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自己左手小指上。
那里痂已发黄，边缘翘起。
她用右手拇指，轻轻刮了一下。
痂片脱落，露出底下粉红新肉。
她没流血。
也没皱眉。
殿内烛火齐亮。
乐声未歇。
云倾凰端起酒盏。
她将酒一饮而尽。
盏底磕在案上，一声清响。
苏挽月抬眼。
云倾凰放下盏。
两人之间，再无言语。
宴未散。
人未离。
云倾凰仍坐在席上。
她左手小指上的新肉，在烛光下泛着淡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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