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要不要跟我去瑞士

苏清媛几乎一夜未眠。

身下柔软昂贵的床垫像是长满了无形的刺，让她辗转反侧。

闭上眼睛，就是母亲冰冷嫌恶的脸、网络上臆测谩骂的词汇、片场导演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以及……昨夜冰冷的雨水和那双沉静如深海的眼睛。

天光微亮时，她才勉强合眼片刻，却很快被惊醒。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惶然。

她蜷缩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离开这里，她又能在哪里去？

与她的无眠和惶惑相比，霍逾辞的清晨则规律而冷清。

六点整，他准时醒来。在酒店顶层的健身房进行了四十分钟高强度运动后，冲了个冷水澡，驱散了最后一丝疲惫。

他换上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将个人物品利落地收进行李箱。七点整，高伟准时敲响房门。

“霍总，该出发去机场了。”

霍逾辞颔首，高伟便熟练地提起他的行李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走廊寂静，只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毯的沉闷声响。电梯厅就在前方，高伟已经按下了下行键。

就在电梯门即将打开的瞬间，霍逾辞的脚步顿住了。

他脑海中闪过昨夜女孩抬头看他时，那双湿漉漉的、充满了茫然与绝望的眼睛，以及她那句轻得像叹息的话：“可是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

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责任感，让他开了口：“高伟。”

高伟立刻停下，转身：“霍总？”

“你和灿灿先下去等我。”霍逾辞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高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有任何质疑，立刻点头：“好的。”他提着行李，快步走进了恰好打开的电梯门。

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开始跳动下行。

霍逾辞在原地站了两秒，随即毅然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苏清媛的那个房间。

“叩、叩、叩——”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房间内，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发呆的苏清媛被这敲门声惊得一颤。谁会来找她？灿灿？还是……酒店服务员？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迟疑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门外站着的男人，身姿挺拔，穿着笔挺的西装，面容冷峻，正是霍逾辞。

苏清媛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又胡乱理了理睡得凌乱的头发，这才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房门。

门只开了一半，她站在门后，仰头看着门外的男人。清晨的光线勾勒着他深刻的轮廓，他看起来比昨夜在雨中更多了几分疏离和精英气息。

“霍……霍先生？”她的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霍逾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洗去了昨夜的泪水和雨水，她的五官更清晰地显露出来，是一种清丽柔和的漂亮，但眼底浓重的青黑和依旧苍白的脸色，昭示着她糟糕的睡眠和状态。

“我过来是想告诉你，”霍逾辞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马上要离开京市，返回瑞士。”

苏清媛闻言，眼神瞬间黯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要走了……这短暂的、如同幻梦一般的庇护所，就要消失了。

门外的霍逾辞看着苏清媛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那里面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光亮仿佛被骤然吹灭。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她手指蜷缩的小动作，像受惊的蝶翼，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用一种比刚才更低沉、却也更清晰的嗓音说道：

“如果你在这里……没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落在她写满愕然的脸上，“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瑞士？”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苏清媛空旷而荒芜的心田里炸开。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因震惊而微微睁大，几乎怀疑自己因为失眠而出现了幻听。

跟他去瑞士？一个昨天之前还完全陌生的男人？一个只见过两次面（虽然她只记得一次），却在她最狼狈时伸出援手的人？

这太荒谬了，太不合常理了。理智在尖叫着拒绝，警告她这其中的风险和不可预测。

可是……可是留在这里呢？

面对母亲的冷酷索取？面对网络上无尽的谩骂？面对片场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面对每一个需要靠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的漫漫长夜？

京市，这个她出生、成长、成名的地方，此刻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牢笼。

霍逾辞将她脸上剧烈的挣扎和不敢置信看在眼里。他看到她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瞳孔在剧烈地颤抖。

他意识到自己的提议或许过于突兀，甚至可能吓到了她。

他向来不是个会勉强别人的人，更不屑于乘人之危。

于是，在苏清媛开口之前，他微微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无形中减轻了些许压迫感。

他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歉意：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提议。你可以拒绝或者答应，”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声音放缓，“如果……我刚才说的话，对你造成了任何困扰或压力，我向你说声抱歉。”

他没有说“我不是坏人”之类苍白的话，也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来粉饰这个听起来近乎疯狂的邀请。

他只是陈述，然后道歉，给予她完全的自主权和思考空间。

这份克制和尊重，像一根轻柔的羽毛，意外地拂过了苏清媛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轻浮，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平静的、等待的深海。

她想起昨夜他递过来的身份证，想起他披在自己肩上带着体温的外套，想起林灿灿送来的柔软衣物和温和关怀……

在她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是这个人，给了她唯一的、实实在在的庇护。

去一个陌生的国度，远离这里的一切痛苦根源……这个念头，像一颗危险的种子，一旦落入心田，便疯狂地滋生出诱惑的藤蔓。

她依旧沉默着，但紧握门框、指节泛白的手，微微松开了些许。

霍逾辞那句“如果造成困扰，我向你道歉”在空气中缓缓消散，留下一种奇异的安静。

苏清媛看着他，他站在清晨的光线里，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仿佛无论她的答案是什么，他都会尊重。

就是这份在她混乱世界里显得格外珍贵的“尊重”，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所有的犹豫和防备。

留在这里，她已经看不到任何出路。母亲的无情、事业的崩塌、舆论的吞噬……每一样都足以将她拖入更深的深渊。

而眼前这个男人，是她溺水时唯一抓住的浮木，尽管这浮木本身也充满了未知。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却异常清晰地说道：“好。”

霍逾辞深邃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似乎也没想到她会如此迅速地做出决定。

苏清媛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定些：“我跟你去瑞士。”她顿了顿，补充了最重要的条件，这是她维护自己最后尊严和自主权的底线，“但是，霍先生，我需要有足够的自由。”

霍逾辞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当然。你是独立的个体，苏小姐。我邀请你，是希望你能换个环境，仅此而已。在瑞士，你拥有完全的自由。”

他的承诺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她接着说出实际的困难：“我需要回家拿我的身份证和护照。签证方面……”

“签证问题我来解决。”霍逾辞直接接过了这个最棘手的问题，语气笃定，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可以办理商务签证或者探亲访友签证，我的公司可以提供邀请函，确保流程尽快走完。”以他在瑞士的根基和财力，这确实不是难事。

“好。”苏清媛再次点头，心里一块大石落下，“那我现在就回去拿。”

“地址告诉我，让高伟送你。”霍逾辞说道，这是出于安全和效率的考虑。

苏清媛却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霍先生。我自己可以。”她需要一点独自处理情绪和整理过去的空间。

她报出了一个位于京市普通地段的小区名字和公寓门牌号，然后解释道：“那是我自己买的房子。”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的骄傲，这是她对抗被母亲掌控的人生里，唯一完全由自己赢得的堡垒。

霍逾辞瞬间明白了她坚持自己回去的缘由。那个小公寓，是她秘密的避风港，是她独立身份的象征。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道：“注意安全。拿到证件后，联系灿灿，她会安排你接下来几天的住宿，直到签证办好。”他递过一张只有电话号码的简洁名片，“这是我的私人号码。”

“谢谢。”苏清媛接过那张触感冰凉的卡片，紧紧攥在手心。

“我会让高伟改签机票。等你准备好，我们一起走。”霍逾辞说完，最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便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苏清媛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她刚刚做出了一个可能改变一生的决定。疯狂，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快意。

她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迅速换好衣服，将霍逾辞的名牌西装外套仔细叠好，装进纸袋，又写了张简单的字条表达感谢。她戴上口罩和帽子，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她需要回到那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小窝，拿走能证明她身份的文件，然后——告别过去，奔赴一个完全未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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