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假设之危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淌进来，落在冷易那件绣着暗金龙纹的锦袍上，却暖不了他眼底的寒意。

我怀里的儿子睡得正酣，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方才冷易那句带着卑微祈求的话还悬在空气里，我却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是帝王，坐拥天下，如今却用这样近乎乞讨的语气求我分给他一点目光。

换做前世，我怕是早已心软如泥，可现在，我只觉得这场景荒谬又刺眼。

“后宫那么多等你去的，干嘛老往我这里跑。”

我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这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冷易周身的戾气。

他的神色骤然一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被刺痛的怒意，可仔细看去，竟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

“后宫那些人？”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的不屑与厌烦几乎要溢出来，“朕若真想去，又何必在你这里受这份气！”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带起的风拂过我的脸颊，带着龙涎香的冷冽气息。

可就在离我咫尺之遥时，他又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朕来你这里，是因为朕……”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回来时，眼神里只剩下近乎执拗的质问，“朕来是因为朕以为你心里有朕！可你呢？一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还拿后宫来堵朕的嘴！你就这么想把朕推给别人？”

我终于抬眼看向他，他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竟有几缕垂落下来，扫过他微微泛红的眼角。

这副模样，倒有几分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可我心里清楚，他是冷易，是那个前世能毫不犹豫将我视作污点抹去的男人。

“你很闲吗？”我淡淡地反问，目光重新落回儿子恬静的睡颜上。

指尖划过儿子柔软的脸颊，那里的温度才是真实的。

冷易被我的话一噎，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又噌地冒了上来，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朕闲？”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震得我怀里的儿子动了动，我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朕是天子，朝政繁忙，日理万机，可朕还是抽出时间来见你，你却问朕闲不闲？”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像是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了一般。

他再次向前逼近一步，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我的，仿佛要从我的眼神里挖出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在你眼里，朕的时间就这么不值钱？朕对你的在意，就这么让你觉得厌烦？你说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却只觉得疲惫。

“说你个头，我没空。”

我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小脸，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拂过我的手腕，那细微的痒意让我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冷易脸上的愤怒瞬间崩塌，只剩下赤裸裸的受伤和不甘。

“没空？”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视线死死钉在我抚摸孩子的手上，仿佛那只手抚摸的不是孩子，而是他破碎的心。

“对朕，你永远没空；对这孩子，你却永远有时间。”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里的苦涩几乎要漫出来。

他后退一步，衣摆带起一阵冷风，卷走了空气中仅存的暖意。

“好，很好。朕真是犯贱，放着三宫六院不去，偏要来这里看你对别人温柔。”他的眼神黯淡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就看朕一眼，哪怕就一眼，别再只盯着他……行吗？”

我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写满渴望的眼睛，清晰地说道：“他是我儿子，你又不是。”

冷易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口仿佛被巨石碾过，痛得连呼吸都困难。

他知她说的是事实，可这事实对他而言，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剜出了他心底最脆弱的部分。

“朕……不是。”他低声重复着我的话，声音里满是苦涩与绝望。

他的眼眶一点点泛红，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肯让泪水落下。

“朕是你的夫君，是这天下的君主，可在你眼里，朕竟比不上一个孩子？”

他猛地抬头，眼中翻涌起近乎疯狂的执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问道：“那朕问你，如果朕和他同时有危险，你救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他既害怕听到那个预想中的答案，又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那残酷的真相。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宫墙内的那些面孔。

那些曾经也对他付出真心，最终却被他遗忘在角落，甚至落得凄惨下场的女子。

她们也曾是别人的心头肉，也曾期盼过他的回眸，可最终，都成了他帝王路上可有可无的尘埃。

“救儿子，”我收回思绪，语气平静无波，“毕竟你有暗卫，他只有我这个娘。”

我的回答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冷易心上，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才能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势。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落在他华贵的袍角上，像一朵朵绝望的红梅。

“原来……在你心里，朕的命，竟真的比不上他。”他的声音低得可怕，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朕有暗卫，所以朕就该死，就该被你放弃，对吗？”

他惨笑着摇头，那笑声比哭还要难听。

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地上，也砸在我早已麻木的心上。

“你口口声声说朕有暗卫，那你可知道，朕的暗卫，也不是万能的！朕也会受伤，也会死！”

他突然向前冲了一步，双手死死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生疼，怀里的儿子被惊醒，发出了一声委屈的嘤咛。

我顿时心头火起，想要推开他，他却抓得更紧了。

“如果有一天，朕的暗卫救不了朕，你是不是就眼睁睁看着朕去死，然后抱着你的儿子，继续过你的日子？”

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濒临绝境的困兽，里面翻涌着恐惧、愤怒和不甘。

我看着他的眼睛，冷冷地问道：“你觉得，一个母亲，会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死吗？”

冷易被我问得一怔，抓着我肩膀的力道不自觉地松开了些。

我眼中的坚定和决绝像一把利刃，直直刺进他的内心，让他无法反驳。

哪个母亲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陷入危险呢？

他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固执地想要从我的嘴里听到不一样的东西。

“朕……朕知道，母亲不会眼睁睁看着孩子去死。”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苦涩和绝望。

他缓缓放下手，一步步后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可朕也是人，朕也渴望被爱，被在乎。”

他眼神黯淡地看着我，那模样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朕明白在你心里，，孩子永远是第一位的。那朕呢？朕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的人？”

我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怎么，皇宫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我淡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如果不是，那你说的危险，又从何而来？”

冷易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皇宫壁垒森严，守卫重重，寻常人根本无法进入。

他贵为天子，又怎会轻易陷入危险？

可他就是想听她说一句在乎的话，哪怕是骗他的也好。

“朕……朕只是假设！”他的眼神有些慌乱，不自觉地避开了我的目光，嘴硬地辩解道。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小，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万一呢？万一有一天皇宫真的不安全了，朕该怎么办？你就真的只救孩子，不管朕吗？”

“皇宫都不安全了，你觉得我还能安全？”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我自身难保的时候，你说，我保得住谁？”

我真是服了他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假设。

冷易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他从未想过这一点。

皇宫，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权力的中心，是他以为固若金汤的堡垒。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在，就能护她周全。

可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触碰过的恐惧之门。

如果连皇宫都不安全了，那她和孩子……

他不敢再往下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浸湿了贴身的衣物，带来一阵冰凉的寒意。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愤怒是因为她不在乎他，可此刻他才明白，那愤怒的背后，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怕，怕真的有那么一天，乱兵闯入，烽火四起，他护不住她；怕在生死关头，她真的会如她所说，只顾着孩子，将他弃之不顾；怕自己会像那些前世被他遗忘的人一样，成为她生命里可以被轻易舍弃的存在。

他不能失去她，更不能失去这个家。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伪装和挣扎。

他猛地抬头，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住，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在他眼前。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可握着她的手却在不停地颤抖，暴露了他内心深处无法掩饰的恐惧和不安。

“朕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朕一定会保护好你们，保护好皇宫！你相信朕，好吗？”

我看着他紧握的手，那力道仿佛要将我的手捏碎。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急切的祈求，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可我心里清楚，皇宫从来都不是安全的港湾。

那里的风风雨雨，远比乡野之地要凶险得多。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冰冷的宫墙，那些无声的哭泣，那些消失在深夜里的身影……

我轻轻抽了抽手，没能挣脱。

最终，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哦。”

冷易脸上的坚定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没想到，自己掏心掏肺的承诺，换来的竟然只是一个如此冷淡的“哦”。

那轻飘飘的一个字，像把钝刀，缓慢地割着他的心。

恐惧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抓得更紧了，仿佛要将她的手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你就只说一个‘哦’？”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你不信朕？”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张俊美妖冶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慌乱和无措。

我知道，我的冷淡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可我别无选择，心一旦软了，前世的悲剧，恐怕又要重演。

他看着我沉默的样子，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光说没用，他必须做些什么，让她相信，让她明白，他是真的可以保护好她和孩子的。他不能失去她，绝对不能。

“朕会证明给你看的。”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只是那紧握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朕一定会让你相信，朕能护你们一世安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我，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宣誓。

而我，只是抱着怀里再次睡去的儿子，心中一片清明。

皇宫的风雨，从来都不是他一句承诺就能抵挡的。

而我，也早已不是那个会轻易相信承诺的傻姑娘了。

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些，吹动着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

冷易依旧紧紧握着我的手，仿佛那是他在这无边恐惧中唯一的浮木。

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颤抖，却再也无法激起我心中的半点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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