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心之位次
我望着冷易那双写满偏执与痛苦的眼睛，听着他字字句句的控诉，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轻轻蹭过儿子柔软的脸颊。
嗯，软软的，暖暖的。
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心都满了。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的紧绷，小嘴一瘪，发出了细微的呜咽声。
我的心瞬间软了下来，连忙将他更紧地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温热的发顶，感受着那股属于婴儿特有的、带着奶香的呼吸。
“宝宝乖乖，不哭不哭……”
我轻声哄着儿子，忍不住在他粉粉嫩嫩的小脸蛋上亲了几口。
抬眼看向冷易时，眸中的温度已然冷了几分。
“我再说一遍，他是我亲生的，亲自生的！你呢？”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这不是问句，我不需要他的答案，我只是在提醒他这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而且，这个事实，别说你是皇帝，上帝来了也改不了。
冷易被我问得一窒，脸色霎时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他那双总是盛满戾气或算计的眸子，此刻竟掠过一丝狼狈。
是啊，他怎么能和这孩子比？
这是我孕育十月，从我骨血里拼尽全力爬出来的小生命，是我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念想和依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最终却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朕……朕是你的夫君。”
她又是这句话，又被毫无反驳余地地堵了回来，像根刺扎在心头，心里真是气闷得紧。
她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当然知道这个小东西是她拼了命生下的骨血，可他是她的夫君啊，这点分量都没有吗？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底气不足。
他别过脸，视线落在空荡荡的窗棂上，语气却又强硬了几分：“是与你共度一生的人！你就不能看在夫妻情分上，多关心关心朕吗？”
夫妻情分在她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冷易想不通。
前世今生，自己待她如何她心里没点数吗？
如今连这点关心都吝啬，真当他不会痛吗？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只觉得可笑。
夫君？
夫，他永远不可能是我一个人的夫，我也不屑和其他人分享争抢。
君，他是天下之主，是所有人的君王。
唯独不可能是我的夫君。
古往今来，在深宫里，有这个想法的女子还少吗？
可帝王家向来凉薄，她们的结局……
据我所知，没一个好的。
当然，也包括前世的我。
还有夫妻情分？
前世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我不想再死一回，更何况，现在我还有个儿子，他不能没有亲娘。
他那点所谓的情分，在他的皇位和权势面前，不过是尘埃罢了。
“你又不缺人关心，他只有我。”
我低下头，逗弄着怀里的儿子，他的小手正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襟，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却让我的心感到无比踏实。
他的三宫六院，哪个不想关心他。
据我所知，每天去他御书房、勤政殿送汤送点心的就好几波，他的随身内侍都胖十斤了。
我的儿子，只有我。
他现在只会啊啊哭，冷了、热了、渴了、饿了、尿了、拉了……除了啊啊，他还不会说别的。
而历史上，宫人欺负不受重视的皇子的事情还少吗？
他的父皇日理万机，无法实时看着他。
要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再不重视我的儿子，他被宫人苛待都无从诉说。
冷易听了这话，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
我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嫉妒，像一条毒蛇，正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可他偏偏又无法反驳，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朕是不缺人关心。”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苦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肯让我看到他的脆弱：“但朕要的是你的关心！他有乳母，有宫人，可朕只有你……”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哽咽。
他迅速别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何时这般狼狈过，可除了她，这宫里谁是真心待他。
她为什么就不能懂懂他这点心思呢？
我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乳母、宫人都是下人，伺候得再好，比得上亲娘吗？
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他这个当爹的不作为，我作为母亲，还能缺席吗？
“在你心里，朕竟还比不上一个孩子吗？”
他的声音从肩头传来，闷闷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也知道这话荒唐，可看着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小婴儿，他根本控制不住。
难道在她心里，他真的连个襁褓婴儿都不如？
“不然呢？”我反问，语气平静地重复着我的话，“他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骨血，你呢？”
都当爹了，还这么幼稚，和自己的儿子争，我严重怀疑他脑子被驴踢了，要么就是被门夹了。
冷易的身躯狠狠一震，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僵在原地。
我直白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刀，轻易就割开了他所有伪装的强硬。
他缓缓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我，眼底翻涌着被刺痛的暴怒，还有那难以掩饰的受伤。
“朕，朕是你夫君！是这天下之主！”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尾音却泄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骨血又如何？朕日日与你相伴，你却只看得见那孩子！”
日日相伴抵不过一层骨血？
他陪在她身边的日子，难道都是假的？
他越想越气，猛地转身，一拳砸在旁边的桌案上，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茶水溅出，在明黄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从前对朕的那些体贴，那些讨好，都随着这孩子的出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你是不是……是不是从来就没真正在乎过朕，只把朕当成……当成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看穿。
我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强忍着不耐烦：“当成人。”
体贴、讨好……
那是前世的做小伏低。
前世爱他，才会如此。
可这些……
不是孩子出生才消失，是随着我前世惨烈的死亡，就消失了。
冷易被我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着，却又无从发作，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绝望：“只是人……朕在你眼里，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而不是你的夫君，你的依靠？”
他从来都不是我的夫君。
前世我把他当成夫君，以为他可以为我遮风挡雨。
可是，前世我的风雨，全是他带来的。
我真的无法释怀前世的死亡。
无法释怀在无宁坊抱着我说爱我的人，转头就赐我一剑。
一条人命，我做不到视而不见，也做不到冰释前嫌。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怀里儿子均匀的呼吸声，提醒着我此刻的安稳。
我抱着孩子的襁褓，低头温柔地亲吻他的额头。
小东西睡得很熟，并没有被他这个“发癫”的爹吵醒，心才稍稍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眼眶泛红，眼神中满是痛苦和不甘：“那朕问你，若有一天，朕不再是天下之主，不再是皇帝，你还会这样对朕吗？你还会把朕当人看吗？”
我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只觉得无趣。
“不是皇帝，你就不当人了？”
不是皇帝，你就是鬼了？
什么蠢问题。
冷易被我噎得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背过气去。
原本还带着几分脆弱的神情瞬间被怒火取代，他向前逼近一步，胸口剧烈起伏：“朕当然是人！朕问的是，你会不会因为朕失去了皇位，就不再理会朕，不再把朕放在眼里！”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从我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在意。
“你对那孩子如此上心，是因为他是你的骨血，那朕呢？朕在你心中，到底有没有一点分量？”
“和我争这个问题有意义吗？”我轻轻拍着怀里的儿子，他似乎快要被他这个“疯癫”的爹吵醒了，小小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小脸红扑扑的。
冷易怒极反笑，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争？朕在你眼里竟只是在和一个孩子争？”
难道不是吗？
这个小家伙我亲儿子啊！
当然，也是他儿子。
他不关心就算了，还这么闹腾，吃自己儿子的醋，还想让我不关注儿子关注他，这像话吗？
这是一国之君能做出来的事吗？
简直就是恋爱脑晚期。
他猛地向前一步，紧紧抓住我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我微微蹙眉。
“这不是争，这是朕在问你，朕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颤抖，还有那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不安。
算什么，我不是说了吗，算个人。
其他的……
有我儿子重要吗？
我抬起眼，直视着他的眸子，慢慢说着一个残酷的事实：“你有可能死我前面，以后我得靠他。”
冷易如遭雷击，抓着我的手瞬间松开，脸上的血色在顷刻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着，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腰撞到了桌案的边缘，案上的茶盏应声而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其中一片尖锐的碎片弹起，划破了他的掌心，渗出血珠。
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我，眼神空洞得可怕。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了。
她对那个孩子那般上心，那般呵护，不过是因为他是她未来的依靠。
在她心里，自己这个堂堂皇帝，竟只是个可能会早死的、暂时的靠山？
这个认知像一盆滚烫的开水，狠狠浇在他的心上，烫得他体无完肤。
他看着我低头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脸颊，那眼神里的慈爱和专注，是他从未得到过的。
一股强烈的嫉妒和恐慌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孩子，或许会永远横亘在他和我之间。
无论他是曾经的太子，还是现在的皇帝，在这血脉相连的羁绊面前，竟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几乎要被她气死了。
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哄哄他吗？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就能牢牢地将她拴在身边，就能让她像从前那样，眼里心里都是他。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是重复道：“那他也是我儿子。”
无论如何，这个孩子，都是我血脉相连的孩子，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儿子。
这个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冷易的呼吸猛地一滞，所有的愤怒与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力。
是啊，他是我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母亲对孩子好，那是天经地义不需要任何解释的。
可他呢？
他在我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缓缓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神黯淡无光，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朕知道他是你儿子，朕也没说不让你疼他。”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满是苦涩：“朕只是……只是希望你在疼他的同时，也能分一点心思给朕，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让朕知道，朕在你心里，不是可有可无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那双总是盛满骄傲的眸子，此刻竟像是蒙尘的星辰，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卷起的落叶不断撞在廊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僵持的对话伴奏。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这近乎可怜的请求，毕竟，我的心早已在前世那场惨烈的背叛中，变得坚硬如铁，再也无法为他掀起半分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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