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醋意顿生

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吝啬的暖意，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寝宫内铺着厚厚锦褥的地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乳香和炭火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摇篮里婴儿均匀的呼吸声。

我坐在软榻边，指尖轻轻拂过儿子熟睡时蹙起的小眉头。

他已经四个月大了，眉眼间渐渐显露出几分冷易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睁开时乌溜溜的，像极了藏着星辰的夜空。

只是此刻，他睡得正酣，小嘴巴偶尔咂吧一下，看得我心头一片柔软。

这几个月，我的世界仿佛被这个小小的生命填满了。

和乳母一起给他换尿布、喂奶、哄睡，琐碎却踏实。

相比之下，冷易这个名字，似乎都变得遥远了些。

“舒儿，孩子都睡下了。”

一个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我没有回头，只是将搭在婴儿被上的小毛毯又掖了掖，确保不会有风灌进去。

脚步声很轻地靠近，停在我身侧。

我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落在我侧脸上，带着某种期待和不满。

“你也该多陪陪朕了。”他又说，语气里的委屈更浓了些。

我终于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玄色暗纹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金龙纹样，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剔透。

只是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和戾气，反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薄唇微抿着，竟真的有几分控诉的意味。

我心里掠过一丝讥诮。

堂堂九五之尊，坐拥三宫六院的皇帝，竟然会为了这点事计较。

“你的三宫六院是摆设？”我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孩子脸上，声音平淡无波。

前世的记忆碎片此刻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

那时他登基之后，后宫佳丽三千，个个貌美如花，何曾有过半分对我的留恋？

今生也是，嘴上说着遣散六宫，可自从他登基之后，因为政治等各方面的原因纳了一个又一个嫔妃，如今三宫六院也是满满当当的。

现在摆出这副模样，又算什么？

冷易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是被踩到了痛处。

“朕早就说过，那些人不过是摆设，朕心中只有你一人。”

他的语气急切起来，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拉我的衣袖，可在半空中顿了顿，又硬生生收了回去，只留下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

“自孩子出生后，你便一门心思都在他身上，朕都快成了被你遗忘的人了。”

他低声抱怨着，目光紧紧锁在我脸上，像是要从我这里找出一丝一毫在意他的痕迹。

“我应该记得你吗？”

这话瞬间刺破了他强装的平静。

冷易眼底腾地燃起一簇怒火，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但那怒火只持续了片刻，便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转化成更深的委屈。

他狠狠攥住我的衣袖，几乎要将那上好的锦缎捏碎。

“舒儿这话是在打趣朕，还是真要与朕生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朕的皇后，朕的妻，自然该将朕放在心尖上。可如今你满心满眼都是孩子，朕这个夫君倒像个外人了。”

外人？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

前世，他登基后路过我身边时那绝情的眼神，衣摆掠过却连一个余光都吝啬给予的冷漠，不就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吗？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我抽回自己的衣袖，语气冷得像窗外的冰雪：“你本就是外人。”

冷易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平静的眸子里，却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疏离和冰冷。

“外人？”他几乎是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朕是你夫君，是这孩子的父亲，你竟说朕是外人？”

他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愤怒、受伤、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到她眼中没有丝毫动摇，那份冰冷像是冬日里的寒冰，冻得他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的脆弱被她尽收眼底。

可那不听话的眼眶，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泛红了，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一丝哽咽：“舒儿，你怎能如此伤朕的心？”

寝宫里一片死寂，只有摇篮里婴儿均匀的呼吸声，衬得他的话语愈发凄凉。

你伤我的，还少吗？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松开手，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寝宫，那背影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仓促。

夜幕降临，书房里的烛火摇曳不定，将冷易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面前堆着一摞厚厚的奏折，可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奏折，发出“哗哗”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不明白。

为什么有了孩子之后，她对他的态度会变得如此冷淡？

从前，哪怕她对他再是疏离，眼神里也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现在，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他甚至……甚至开始嫉妒那个躺在摇篮里的小小身影。

那个小东西，不过才来到这个世界四个月，却轻易地占据了她全部的目光和心思。

她会对着他笑，会温柔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哄他入睡，会耐心地喂他吃奶，会因为他一个小小的动作而满心欢喜……

甚至连乳母都快成为摆设了。

而这些，都是他许久未曾从她那里得到过的。

他是堂堂天子，朝堂之上，他运筹帷幄，杀伐果断，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可面对她的冷漠，他却束手无策，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独自生闷气，甚至嫉妒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种感觉，陌生而又让他惶恐。

烛火渐渐微弱下去，他却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底翻涌的情绪，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站起身，脚步有些沉重地朝着寝宫的方向走去。

他还是……放心不下她。

轻轻推开中宫的门，一股暖意夹杂着婴儿的奶香扑面而来。

昏黄的宫灯下，我正坐在摇篮边，轻轻拍着里面似乎有些不安分的孩子。

“这么晚了，孩子还没睡？”冷易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他放轻了脚步走近，目光落在我侧脸上，复杂难辨。

我没有看他，只是继续拍着孩子，轻声道：“小笨蛋，四个月了还不会说话，倒是学会闹觉了。”

他俯身看向摇篮里的孩子，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不安分地动了动，小嘴又咂吧了两下。

冷易的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才四个月大，急什么？朕像他这么大时，说不定还只会哭呢。”

他偷偷瞥了我一眼，犹豫了片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小手。

那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舒儿……别累着自己，也该歇息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那……朕陪你一起？”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反应，生怕我下一秒就会拒绝，“孩子若醒了，朕也能搭把手。”

说着，他便自顾自地在床边坐下，目光始终在我和孩子身上流转，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眷恋与渴望。

懒得理他。

爱留就留，反正前脚掌脚后跟长在他腿上，我也赶不走。

夜渐渐深了，孩子终于沉沉睡去。

我并没有将他放回摇篮，而是将他搂进怀里，带着他躺在了床的内侧，背对着冷易，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带着灼热的温度，久久没有移开。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他极其轻微的呢喃声，像是怕惊扰了我的梦：“舒儿，朕竟连靠近你都怕了。”

接着是一声自嘲的轻笑，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他似乎就在床边和衣躺下了。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听到他又在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你是朕的骨血，可朕却因你，失了夫人的欢心。”

这一晚，他似乎辗转反侧，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我才感觉到身边的人似乎终于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我还没醒透，就感觉到身边有轻微的动静。

眼睛睁开一条缝，就看到冷易正轻手轻脚地起身，动作轻柔得像是怕吵醒我们母子。

他站在床边，凝视着我和孩子，眼底的情绪复杂得让我看不懂，有眷恋，有苦涩，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舒儿，”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朕究竟要如何做，你才肯将心分朕些？”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后，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目光像是带着千斤重的不舍。

我闭上眼睛，将那道目光隔绝在外。

他是皇帝，坐拥天下，想要什么得不到？

何必执着于我这一颗早已冰冷的心？

中午时分，我正抱着孩子在窗边晒太阳，小家伙咯咯地笑着，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试图去抓窗台上那盆开得正艳的红梅。

“舒儿，孩子一醒你就陪着，朕在你心里，怕是还不如这小家伙吧？”

冷易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却又刻意放软了许多。

我没有回头，只是逗着怀里的孩子，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知道还说。”

他似乎被我的话噎了一下，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瞬间变得有些急躁，但很快又平复了下去。

“朕……朕只是想让舒儿多关注关注朕，”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委屈，像个被冷落了许久的孩子，“难道这也有错吗？”

他走近我身边，目光落在孩子笑得灿烂的脸上，心里更是不是滋味，那股酸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我抱着孩子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可他眼底的委屈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是我亲自生的，你又不是。”我淡淡地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

冷易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噎了一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被气到了。

可当他看到我怀里的孩子时，又像是怕吓到小家伙，硬生生将那股怒火压了下去。

只是声音依旧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朕当然不是！可朕是你夫君！是这天下之主！朕要的不过是你多瞧朕两眼，你却总拿孩子来堵朕的嘴！”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竟然又泛起了一丝红意，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一动。

这样的冷易，和前世那个绝情的背影，简直判若两人。

前世的他，高高在上，冷漠无情，何曾有过这样的脆弱和委屈？

“那你儿子让别人养？”今生，我不怼他我就难受。

冷易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生怕我真的会把孩子交给别人养，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甚至带着几分慌乱：“朕不是这意思！”

他急切地解释着，目光紧紧锁在我脸上，生怕我不信。

“孩子自然是要你亲自养的，朕只是……只是想让你也分点心思给朕。”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活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许久的大型犬，眼巴巴地看着我，眼底满是浓浓的哀怨。

“你自从有了孩子，就再也没好好抱过朕了。”

这句话，他说得又轻又委屈，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我的心上，却激起了千层浪。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听着他带着哽咽的声音，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他转身离去的那个绝情背影。

一样的人，却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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