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稚子夜啼

产后的疲惫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裹住。

生下小东西后，我只觉得浑身无力，眼皮也抬不起来。

朦胧中，虚弱地只想睡过去的我任由宫人换掉我血染的衣物和被褥，替我擦干净身子，又将我搬到干净的床上。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总感觉刚闭上眼睛没多久，耳边便炸开一阵响亮的啼哭。

是属于那个小东西，我和冷易的儿子的声音。

小家伙也不知是哪里不满意，中气十足，哭声洪亮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我费力地侧过头，看见冷易刚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里接过襁褓，小家伙就仿佛怕生一般，狼崽子似的嗷嗷嚎。

而冷易先是一脸欣慰，欣慰自己的儿子哭声洪亮，定然没病没灾，不似他还是太子时，曾经见过他父皇的妃子们生的一些孩子，哭声像小猫似的微弱。

毕竟他的儿子是被那个不长眼的小太监冲撞后早产，他太怕他的孩子会因此体弱、多病，甚至……夭折。

他不敢去想这个结果，也不敢确定如果真是这个结果，她听到后，会有多绝望，自己又会做出什么更暴戾的事。

好在孩子如今哭声嘹亮，四肢有力，是个身体康健的皇子。

随后，他又是一脸紧张，儿子在他怀里四肢挥舞，哭个不停，他真怕孩子将自己哭伤了。

小小的婴儿软软的嫩嫩的，他抱着孩子，仿佛手里捧着的是什么烫手山芋，手臂甚至不敢用力，生怕稍一用力就会伤到怀里的小东西，又怕抱得松了，会摔到自己的宝贝儿子。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从容不迫的模样，而此刻他怀抱婴儿的姿态却显得格外僵硬。

他纠结了一会，学着乳母的样子，开始笨拙地轻轻晃着手臂，嘴里还低声哄着，可那哭声不仅没有停歇，反而愈发响亮，小爪子一下一下地拍在他脸上。

冷易虽然高兴儿子健壮有力，却也担忧孩子一直哭泣。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似乎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求助：“舒儿，你……可有法子？”

我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中没有太多波澜，只是觉得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

这便是那个在前世对我冷酷无情、视我为污点的太子殿下，如今成为九五之尊，现在居然会因为一个婴儿的啼哭而乱了阵脚。

还有，他不是第一次当爹，但我是两世里第一次当娘。

而且我从生完这小东西开始，就一直昏睡着，甚至都还没抱过他，他问我？

这对吗？

乳母不是在旁边吗，他为什么不问她？

为什么不求助她？

反而来问我？

我没有力气思考他的脑回路，也不想回应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心里偷偷骂他二百四十九（二百五都不如）。

冷易见我没有回应，大约是以为我还是累极了，便不再追问，也不再勉强。

他将哭唧唧的孩子递还给一旁等候的乳母，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日的沉稳，却又带着一丝关切：“舒儿，你刚生产完，身子还虚弱着，还是先好好休息吧。孩子有乳母照顾，不会有事的。”

乳母自己也是个母亲，她看着孩子如此大哭，虽然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却也早就心疼了。

她接过孩子，温柔地搂在怀里，熟练地哄着。

在乳母的安抚下，孩子终于慢慢止住了哭声，睡了过去。

我静静地看着这两大一小的互动，手指都不想动，但我当然知道孩子不会有事。

守备森严的皇宫里，这么多人守着一个婴儿，要是再出事，只能说明乳母有问题，或者皇宫的侍卫擅离职守，或者其他宫人里有人被你的政敌收买。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是你这个做皇帝的爹识人不清，是你这个当爹的失职。

我眼皮越来越沉，生产时耗尽的力气还未完全恢复。

生产前吃的那顿午膳早就被消耗干净了，看着宫人重新送上来的餐食，胡乱吃了几口东西，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很快便昏睡了过去。

冷易守在床边，目光落在她沉睡的脸上。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颊，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不足月被冲撞，生产时的惊险还历历在目，那时他真的怕了，怕万一孩子有个好歹，看到她绝望的眼神，更怕就此失去她。

他惩罚了那个冒冒失失的小太监。

原本他恨不得赐死那个小太监，可他怕血光冲撞到她和孩子，又想为了给孩子积德积福，他才忍住了这股暴戾，只是磨着牙，万般不爽地下令打了那个小太监一顿屁股，算作小惩大诫。

如今小皇子平安诞生，她也有惊无险，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乳母怀中的孩子。

那小家伙在乳母怀里熟睡着，小脸皱巴巴的，却有着浓密的头发，像极了她。

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在他心底蔓延开来，这便是他一直想要的皇子，是他和她的孩子。

有了这个孩子，或许她就会永远留在他身边了。

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去爱护她、补偿她了。

他也会给她的孩子这世界上他所能给的最好的一切。

未来，他的江山，他的天下，也会给这个孩子。

若不是礼法不许，他真恨不得当场给孩子封个太子。

“这便是朕的皇子，我的好儿子……”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冷易看向乳母怀里的孩子，原本他还因为自己哄不好儿子，而她又懒得搭理自己而有些烦躁，可当他的目光与孩子那双闭合的眼睛、柔嫩却皱皱的小脸接触的瞬间，心头的烦躁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只剩下莫名的柔软。

“罢了，抱过来，再给朕瞧瞧。”

乳母虽然不信他能哄好孩子，却还是依言将孩子递给他。

他再次笨拙地接过，学着刚才乳母的样子将孩子横抱在怀里。

孩子仿佛是知道换了个怀抱，小嘴一撇，又开始嗷嗷嚎。

冷易顿时手忙脚乱，他学着乳母刚才的动作，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试图安抚：“莫哭莫哭，朕的皇儿是饿了，还是哪里不对劲？”

一番折腾下来，孩子仿佛被他抱得并不舒服，依旧哭声不止，他这才意识到照顾婴儿并非易事。

“乳母，看看是不是该喂奶了？”

他无奈地再次将孩子递还给乳母，在一旁焦急地等待着，目光紧紧盯着，生怕孩子出什么岔子。

乳母轻轻捏了捏孩子的襁褓，轻声对冷易说：“陛下，小皇子不是饿了，是尿了。”

随后，乳母带着孩子去了偏殿，冷易不放心地跟了过去。

冷易看着乳母熟练地给孩子换尿布的动作，又见换了尿布后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看着孩子换完尿布后秒睡过去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小子，真是让人不省心。”

语气里虽有抱怨，眼神却满是柔和。

我昏睡了整整一天，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昏暗。

算算时辰都应该是第二天傍晚了。

刚一动弹，浑身便传来一阵阵酸痛，尤其是腹部和下半身，依然像是被撕裂般疼痛。

“舒儿，”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易坐在床边，见我醒来，他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你昏睡了许久，可是饿了？”

也不等我开口，他转头就吩咐宫女：“快把准备好的补品端过来。”

我轻轻摇了摇头，虽然确实饿了，可依然是没什么胃口，只觉得身上还是疼得厉害，忍不住低呼出声：“疼……”

“哪里疼？”冷易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你说呢？

当然是下半身和小腹啊。

这种蠢问题我是真的不想搭理。

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扶起，把枕头垫在我身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可是生产时留下的痛？唉，是朕不好……”他的语气里满是愧疚，仿佛我的疼痛是他造成的一般。

本来就是你造成的。

现在在这里装无辜。

我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唇，心里忿忿，疼得说不出话来，也根本不想和他说话。

冷易见我不语，以为我是疼得厉害，心中愈发焦急。

他猛地站起身，朝着外面大喊：“御医！皇后喊疼，快过来看看！”

御医很快便匆忙赶来，仔细为我诊治一番后，开了方子让人去抓药。

“舒儿，”冷易扶着我躺下，柔声说道“御医说你并无大碍，只要按时服药，好好休养，便能恢复如初。”

都是场面话。

就算不服药，休养一段时间也能恢复，就是慢一点而已。

我懒得理他，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乳母怀里的孩子。

乳母应该是已经给他喂过奶了。

小家伙此刻吃饱喝足，已经不哭了，正安静地睡着。

乳母见状，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了过来。

我伸出还有些无力的手，从乳母手中接过小婴儿。

小家伙很轻，软软糯糯的，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绸缎。

我忍不住低下头，在他小小的、软软的额头上亲了亲。

一股莫名的情愫在心底涌动，这是我的孩子，是我在这一世除了黄金万两和心底深处的那个他之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牵绊。

或许是我的动作惊扰了他，小家伙动了动，小嘴微微张合，似乎要被我弄醒了。

我连忙将他抱得更稳些，轻轻哼起了一首低沉的歌谣：“黑色天幕，缀满了银珍珠；月光轻拂，睡梦中的湖……”

那是记忆深处的摇篮曲，是一首蒙语歌谣，曲调轻柔舒缓，听起来很安静，带着淡淡的温柔和母亲对孩子所有的爱。

我早就已经忘记在哪里听到的，也忘记是谁教我的了，可这旋律，却仿佛烙在脑海里一样。

就那么，自然地哼唱了出来。

而我也曾经以为，永远也不会再哼唱这个曲调。

我轻轻哼着歌谣，手臂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一旁的冷易。

他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怔怔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错愕和茫然，仿佛被这从未听过的曲调吸引住了。

那一刻，他平日里的暴躁、阴冷似乎都消失了，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柔和。

我心中竟有了一丝恍惚，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是前世那个绝情的太子吗？

冷易被她哼唱的歌谣吸引住了。

那曲调陌生而别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韵味，像是来自遥远的草原，清冽而温柔。

他从未知道她会唱这样的曲子，她一直住在无宁坊，就算后来和那个讨厌的男人离开京城，也是住在江南，怎么会懂得蒙语歌谣？

他看着她温柔地抱着孩子，眼神里满是母性的光辉，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柔软。

而孩子，也在她温柔的歌谣中睡熟了，小胸脯微微起伏着。

他心中既欣慰又酸涩。

欣慰的是她和孩子相处得如此和睦，酸涩的是她身上似乎总有他不了解的地方，那份疏离感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心，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之前从未听过，看着你和孩子的画面，倒是别致。”

我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歌谣还在唇齿间流转，看着怀中安睡的孩子，再看看眼前这个眼神复杂的男人，我忽然有些不确定。

我不确定未来的路，真的会如我所想的那般，拿到黄金万两就远走高飞吗？

如果我走了，我的孩子，怎么办？

留在这吃人的皇宫，未来继承大统，高处不胜寒。

还是跟着我离开，过普通却安定的生活？

我真的不知道了，我也无法为孩子决定他未来的路。

而冷易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又预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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