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无声对峙
他离开后,这间华美而空洞的宫室又恢复了死寂。
金丝楠木的梁柱泛着冷光琉璃瓦在窗外折射着毫无温度的日光,一切都精致得像一座巨大的、为人精心打造的囚笼。
已经过去几日了?
我有些分不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被拉扯成一段段漫长而模糊的空白。
也不知道承安在地牢里怎么样了。
每日,都有宫人安静地送来食水,更换熏香,她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动作轻柔得像鬼魅,仿佛我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件需要被妥善保管的珍品。
我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那一方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我知道,他很忙。
身为太子,如今又监国摄政,朝堂之上的风云诡谲,足够耗尽他所有的心神。
可我更清楚,他不会忘了我。他那样一个占有欲刻入骨髓的男人,绝不会容忍他看上的猎物,心中还装着另一个人。
这份安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喘息。
果然,在这日黄昏,那股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龙涎香气息,先于他的脚步踏入了殿内。我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最后一抹残阳被黑暗吞噬,听着那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一步步向我靠近,最终停在我的身后。
“怎么样?想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是那般居高临下。
这几日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轮廓更显凌厉,那身玄色暗金龙纹常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也让他眉宇间的阴鸷愈发深重。
我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空气因为我的沉默而一点点凝固,那道投在我身上的目光,也从审视,慢慢变得冰冷。
“怎么?”他见我还是不说话,神情变得冷漠,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烦躁在他眼中酝酿,“是打算一直这样沉默下去?”
我终于缓缓转过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轻轻开口,声音因为许久不曾说话而有些沙哑:“你想听我说什么?”
他紧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那一片平静的湖面下,探寻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孤想听你说,”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你不再爱他,你愿意留在孤的身边,做孤的女人。”
听到这话,我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唇角便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声凄清的低笑。
那笑声在这寂静的宫殿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你笑什么?”他果然被我的笑刺激到了,眉头紧紧锁起,声音低沉而危险,像一头被触怒的猛兽。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笑意在我唇边和眼底蔓延,带着一丝他读不懂的悲悯。
“说话!”心中的怒意终于压抑不住,他猛地上前一步,粗暴地捏住我的脸,强迫我仰起头与他对视。
他指间的冰冷和力道,都昭示着他濒临失控的耐心。
“还是说,你觉得孤的话很好笑?”
脸上传来尖锐的痛楚,我被迫承受着他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我轻轻眨了眨眼,敛去笑意,平静地开口:“你都已经把我强留在这里了,还想我说什么?”
我的顺从和话语里的尖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眼中的风暴愈发猛烈。
“孤要你心甘情愿!”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捏着我下巴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孤要你忘了他!”
忘了他……
那个两世相依为命,前世被我错付一生,今生又对我情深义重的苏承安。
我该如何忘记一个真正在意我的爱人?
又该如何忘记那个真实存在过,却被他亲手毁掉的我?
“怎么会忘呢……”我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与其说是在回答他,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这句喃喃自语,落在他耳中,却成了最决绝的顽抗。
他闻言眼神骤然一暗,那只捏着我下巴的手猛地向下,又一次狠狠掐住了我纤细的脖颈!
他就这么喜欢掐我脖子吗?
窒息感又一次攫住了我,空气被尽数夺走,我的眼前再次阵阵发黑。
他将我死死抵在窗格上,那张俊美的脸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成个狰狞的幻影。
“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忘了他,否则孤就杀了他!”
又是最后一次机会……
死亡的阴影再一次笼罩下来,和前世那冰冷的风声何其相似。
也好,就这样结束吧,无论是哪一世,死在他手里,似乎都成了我无法摆脱的宿命。
我放弃了挣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然而,预想中的窒息并未到来。
那扼住我咽喉的手,在感受到我彻底放弃抵抗的死志后,竟猛地一颤,再次如触电般松开了。
他果然,还是下不了手。
“咳……咳咳……”
我瘫软在窗边,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剧烈的咳嗽让我弯下了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头顶传来他压抑着暴怒和挫败的喘息声。
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败北的语气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像其他人一样爱慕虚荣,贪图富贵?”
我没有力气回答,只是伏在那里,肩膀因为咳嗽而微微颤抖。
他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声音缓和了些许,试图用他最擅长的、收买人心的方式来劝诱我:“只要你愿意留在孤身边,孤可以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是那个男人给不了你的。”
我慢慢直起身,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抬起头,迎上他复杂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
“他能给我独一无二的爱,你却不能。”我轻声地说道。
“独一无二的爱?”他刚刚平复下去的怒火再次升腾,神情越发阴冷,“呵,那孤倒要看看,他对你的爱,能经得起什么考验!”
他的威胁像淬了毒的冰锥,但我已经麻木了。
我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的沉默让他心中的烦躁更甚,他像一头闲兽般在殿内来回踱步,华贵的衣摆扫过光洁如镜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最终,他猛地停下,转身,目光如刀。
“孤真的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当真不愿意背叛他?”
我看着他,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好……很好!”他怒极反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深入骨髓的狠戾,“既然如此,就别怪孤无情了!”
他猛地一拂袖,似乎打算就此离去。
可刚转过身,却又像想起了什么,脚步顿,缓缓回过头来,那双狭长的风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你真的不怕孤杀了他?”
“你说过,我留下你就不杀他。”我冷静地提醒他。
“孤是说过。”他缓步向我走近,冰凉的手指再次轻捏住我的侧脸,这一次的动作却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可孤贵为太子,未来的皇帝,怎么能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
“你是想言而无信吗?”我直视着他,没有丝毫退缩。
“言而无信?”他冷哼一声,拇指在我脸上的皮肤上缓缓摩挲,那触感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况且,对于一个将心分给别人的女人,孤为何要守信?”
“我的心,从来都是他的,是你强求。”
“那孤就把它夺过来!”他手上的力度骤然加重,眼神阴鸷得仿佛能滴出墨来,“孤倒要看看,是他的爱坚韧,还是孤的手段高明。”
话音未落,他狠狠甩开我的脸,力道之大让我一个踉跄,头撞在了冰冷的窗棂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痛让我眼前全是星星,但也激起了我心中积压已久的所有悲凉与嘲讽。
我扶着窗棂,稳住身形,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忽然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语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我心底许久的问题。
“你的心,不也分割成了无数块吗?你何必要求我对你死心塌地?”
一瞬间,整个宫殿的空气都冰封了。
他脸上的暴怒,在那一刻僵住,随即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
那双永远高傲、永远掌控一切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
他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中了最柔软、最不设防的软肋。
短暂的死寂后,他瞬间暴怒:“孤是太子!”
那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整个殿宇嗡嗡作响。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孤的心中有江山社稷,有父皇母后,有手足兄弟,怎么能只容得下一个女人!”
我说的一心人,和父母兄弟有什么关系吗?
什么理解能力,还是说,他的智商,被怒火烧没了?
他的愤怒,与其说是在对我咆哮,不如说是在拼命说服他自己,他用江山社稷、君臣父子,来掩盖那个被我戳破的事实——他的心,从来就不是完整的,也给不了任何人完整。
我任由他捏着,手腕上传来的剧痛,都比不上此刻我心中的悲哀。
我看着他,轻声说:“我却只求一心人。”
我的声音很轻,却狠狠砸在了他狂怒的顶点。
他闻言不禁一怔,眼中的滔天怒火,竟在那一刻诡异地褪去了。
他恍惚地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到我无法分辨,有震惊,有不甘,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苏承安的羡慕。
“可惜,你求而不得。”他喃喃道,像是在对我宣判,又像是在对自己低语。
他手上的力道在不知不觉间减轻,神色晦暗不明,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绪。
冷易松开了她的手腕,那纤细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狰狞的红痕。他看着她平静而苍白的脸,心中翻涌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烦乱与无力。
他转身离去,脚步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仓惶。
走出殿门,晚风夹杂着寒意扑面而来,让他滚烫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些。
“你的心,不也分割成了无数块吗?”
“我却只求一心人。”
她的话,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响,像两把锋利的刀,将他引以为傲的帝王之心剖析得淋漓尽致。
是啊,他是太子,未来的天子,他的心怎么可能只属于一个人?
他的心中要装着天下,装着权衡,装着朝堂上下的每一张面孔和他们背后的利益纠葛。
后宫三千,本就是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为了开枝散叶,巩固皇权。
这是他从出生起就被灌输的道理,是他必须承担的宿命。
可为什么,当她用那般清澈又决绝的眼神说出“我却只求一心人”时,他的心会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甚至……有些羡慕那个能得到她全部心意的男人。
一个不知名的乡野村夫,凭什么?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想要一个女人,便将她纳入宫中;他宠爱一个女人,便给她无上的荣华。
她们会为此感恩戴德,会用尽百般手段来讨好他,争夺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垂怜。
这才是正常的,这才是他所熟悉的世界。
可她不一样。
她什么都不要,不要富贵,不要权势,甚至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她只要那虚无缥缈的“一心”。
冷易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墨蓝色的夜空中那轮残月。
他忽然意识到,他想要的,或许也不仅仅是她的屈服。
他想要她前世那样,哪怕只是像今生在无宁坊时那样,眼中只有他一人。
哪怕那时的她是为了钱财,可那份专注,那份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感专注,那份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感觉,竟让他如此怀念。
他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不能容忍,绝不能容忍她的心中有别人的位置。既然她执迷不悟,那就别怪他了。
“来人。”他对着暗处冷冷地开口。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殿下。"
殿内的烛火摇曳了一下,将他离去时最后那个晦暗不明的眼神,深深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他终究还是回头看向我,沉默了片刻。
“孤可以再给你时间考虑,”他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和沉静,仿佛刚才那个暴怒失态的人不是他,“但别让孤等太久……”
他微微眯起双眸,那里面闪过一丝残忍的警告:“否则,孤不敢保证会对他做什么。”
说完,他再也没有看我一眼,转身决然离去。
沉重的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与声 也再次将我推入这无边无际的孤寂与寒冷之中。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红痕,慢慢地,用另一只手抚了上去。
他给了我时间,却也给了我一道更致命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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