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十五年谎
“可你连承诺都给不了。”
我看着流露出脆弱的他,轻声叹气,说出了这个他无法否认的事实。
他那张因怒火而紧绷的俊美脸庞,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双总是盛满暴戾与阴鸷的凤眸,此刻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狼狈与语塞。
“孤……”他开口,那个倨傲的自称却卡在了喉咙里,像被一根无形的鱼刺哽住。
是啊,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坐拥三宫六院是他的宿命,一个“唯一”的承诺,比江山社稷还要沉重,他怎敢轻易许下?
他眼中的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那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孤有孤的难处。”
这声退让和刚才他脱口而出的告白,若是前世的我听到,定会欣喜若狂,以为是他的心为我软化了一寸。
可如今听来,只觉得可笑至极。他的难处,便是我的死路。
我迎着他复杂的目光,心如止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滚烫的掌心中一点点抽离。
那温度曾是我前世飞蛾扑火也想抓住的温暖,如今却只让我感到灼人的刺痛。
“所以,不要逼我。”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不想再与他纠缠于这些虚无缥缈的情爱之中,我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拿到手的黄金万两,以及护住苏承安这个无辜的人。
我的倔强刺入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望着我,眼中翻涌着刺痛与不甘,那刚刚松开的、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又一次绷紧,青筋毕露。
“孤若偏要逼你呢?”他嘴上依旧强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带着太子殿下不容忤逆的威严。
然而,我看得分明,他握着剑柄的手,终究是缓缓地、一寸寸地松开了。
他舍不得,至少现在,他还舍不得真的对我动手。
这份迟疑,便是我如今最大的筹码。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旁始终沉默、却用眼神给予我无声支持的苏承安。他的存在,像一汪清泉,洗涤着这间屋子里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和暴戾之气。
然后,我一字一句,清晰地,用足以让.冷易听清的音量重复了自己的心意:“我只爱他。”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空气中炸开。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那道灼热的视线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冷易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就这么死心塌地?”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那里面有被背叛的爱恋,有不甘的怒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他无法理解,这个前一刻还在与他谈论承诺的女人,下一刻,就将一颗真心捧到了另一个男人面前。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这个问题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去。
我转过头,直视着他那双风暴凝聚的眼眸,平静地问:“你敢承诺只爱我一个吗?”
“我……”他再次语塞,甚至连“孤”都不用了。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更久。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枯枝的萧索声,也能听到他心底那座骄傲城池正在一寸寸崩塌的声音。
最终,他无法给出那个肯定的答复。
可那份无能为力,迅速被一层轻蔑的寒冰所覆盖,他试图用刻薄来掩饰内心的挣扎与狼狈:“哼,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你放弃三宫六院?”
“所以,”我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爱你?”
一句话,将他所有的骄傲与质问都堵了回去。
冷易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
是啊,他凭什么呢?
两世了,从在荒野中被我捡回来的第一天起,他就鄙夷我,认定我是个贪慕虚荣、心机深沉的村姑。
他一面享受着我的照料,一面在心里对我百般唾弃。
可为何,当这份他鄙夷的“爱意”被我亲手收回时,他会如此……心痛?
“孤乃太子!”他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再一次搬出了他最引以为傲的身份,试图用权势来压垮我,“日后还会是皇帝!你跟着孤,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太子怎么了,皇帝又如何?
金碧辉煌的承诺,在我耳中却空洞得可笑。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可我只要他。”我再一次重复,目光坚定地望向苏承安,仿佛他就是我的全世界。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冷易心中嫉妒的野火。
那火焰以燎原之势,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思维。
他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猛地上前一步,双手如铁钳般紧紧抓住我的肩膀,指尖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嵌进我的骨头里。
“他有什么好?能让你如此死心塌地!”他低吼着,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脸上,带着浓烈的、不加掩饰的妒意。
我被他捏得生疼,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四个字:“两情相悦。”
在那座小院里,我也说过这句话。
两世纠葛,我看清了自己的心。
一个是在荣登大宝之后弃我如敝履,一个则是不离不弃甚至为了让我入土为安被无宁坊的冤魂撕咬。
这个选择题,从来不难。
“两情相悦?”冷易嘴里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下一秒,一股无名之火在他胸中轰然炸开,“你与他不过相识短短数日,怎知就是两情相悦?莫不是你为了攀附权贵故意编出来的谎话!”
短短数日?
说反了吧。
我和你,才是相识短短时日吧?
可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终于为我的“变心”找到了一个他能够接受的理由——我不是不爱他了,我只是又找到了一个值得攀附的新目标。
这个念头让他稍稍好受了一些,却也让他对苏承安的杀意攀升到了顶点。
我不再看他,甚至不再理会他几乎要将我捏散架的力道。
我转过头,用一种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极致温柔的目光,深深地看着苏承安。我的眼神里,盛满了缱绻的爱意与跨越时光的追忆。
然后,我用梦呓般的、轻柔却清晰的声音,对着冷易说出了那句足以将他彻底击溃的话。
“我爱了他十五年。”
当然没有,我才看清自己不久,但是,又不妨碍我以此为由逼他放弃。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
我看到冷易脸上的怒火、嫉妒、不甘,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凝固了。
他眼中的惊涛骇浪,比任何时候都要汹涌。那双总是高高在上的凤眸,流露出了纯粹的、茫然的震惊。
十五年?
这个数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将他所有的骄傲与笃定,砸得粉碎。
“你……撒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破了音。
他不愿相信,更不能相信个荒谬到可笑的话语,“你分明是见我如今落魄,想要攀高枝!另寻出路!”
猜的很对,下次别猜了,毕竟结果一样。
“他不过一介平民,何来高枝一说?”我冷静地反驳,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戳破他的自我安慰。
“这……”冷易被我怼得一时语塞,他死死地盯着苏承安,那张清俊温和的脸在他眼中变得面目可憎。
随即,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冷笑:“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扮成平民接近你,其心可诛!”
他说着,恶狠狠地瞪向苏承安,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为了让这个谎言更加真实,我必须再添一把火。
我看着苏承安,眼中是我精心编织的,属于过往的温柔与怀念,轻声说道:“我和他,一起生活了十五年。”
这倒不是假话,前世今生,在遇到冷易之前,我和承安,的确在无宁坊相依为命了不止十五年。
要不是怕泄露自己也有前世记忆,我都想说三十年。
“十五年?”禇翊越发觉得荒谬,神情也越发阴冷,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信你这些鬼话!”
你信不信重要吗?
他嘴上说着不信,可那双剧烈颤抖的瞳孔,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动摇。
心中的嫉妒和不甘像失控的潮水,汹涌澎湃,将他最后一丝理智淹没。
他的右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那被撕裂般的万分之一。
“随你信不信,”我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与疏离,“我只爱他。”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很好!”冷易怒极反笑,笑声嘶哑而悲凉。
他心里已经信了几分,可那与生俱来的骄傲,让他拉不下脸承认自己的失败。
他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来试探,来逼迫,来挽回自己可怜的自尊。
他猛地松开我,后退一步,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疯狂的毁灭欲。
他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心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又在心底深处,疯狂地期待着我会像以前一样,哭着向他服软求饶。
“来人!”他厉声喝道,“将苏承安,拖下去,斩立决!”
几个一直压着苏承安的侍卫立刻抽出了刀,冰冷的刀锋架在了苏承安的脖子上,准备将他押出去后执行冷易的命令。
苏承安没有反抗,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担忧和歉意。
而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侍卫押着他往外走的时候,默默地跟了上去,一路陪着他,走向那未知的结局。
冷易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听到她离去的脚步声,那么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与迟疑。她甚至没有开口求他,连一个字都没有。
他终于忍不住回头,就这么看着,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跟在那个男人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昏黄的光线里,仿佛他这个太子,这个她曾经口口声声说深爱的男人,已经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背景。
“十五年……”
这个词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像一声声沉闷的丧钟,敲碎了他所有的自信。
他想起她看苏承安的眼神,那种温柔是他从未见过的。那种缱绻,是他求而不得的。那种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默契,将他彻彻底底地隔绝在外。
他一直以为,她爱他入骨,那些贪财市侩的举动,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把戏是为了吸引他注意的拙劣手段。
他鄙夷这些手段,却又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享受着被她“深爱”的感觉。
可现在,她告诉他,她爱了另一个男人十五年。
那他算什么?一个笑话吗?一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悲的替代品?
不,不可能!
嫉妒和不甘像毒藤一样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身为天之骄子,大褚的太子,从未尝过失败的滋味,更无法忍受在感情上,输给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平民”!
他下令斩了苏承安,一半是出于被背叛的暴怒,另一半,是出于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在赌,赌她对他的感情,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堪一击。只要她开口求饶,只要她流一滴眼泪,他就会立刻收回成命。
可是她没有。
她就那么走了,平静得像是在陪人散步。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猛地转身,冲出了房门。
院子里,寒风萧瑟,侍卫的刀已经高高举起,映着天边惨淡的余晖,闪着森冷的光,而她,就站在苏承安的身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风雪的寒梅,孤傲而决绝。
冷易的脚步停住了,心中的怒火与恐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就这么爱他?哪怕是死?”
我听到他压抑着滔天怒火的质问,却没有回头。
风吹起我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我只是缓缓抬起手,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握住了苏承安被绳索捆绑住的手。
然后,我抬起头,迎向那柄即将落下的冰冷刀锋目光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视死如归的决然。
(https://www.dindian55.com/html/4852/4852295/4046451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d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d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