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2章 九叔之名,任家迁棺
日子一天天过去,任家镇的人渐渐发现,义庄那个年轻的阿九道长,本事是真的大。
镇上有谁家闹鬼,请他去看一看,没几天就太平了。有谁家先人葬得不安,请他帮忙看看风水,他提点几句,主人家照做之后,日子果然顺当了不少。一来二去,阿九的名声就在方圆几十里传开了。
以前人家找他,都叫“阿九道长”。后来年纪渐长,辈分高了,称呼也跟着变了——九叔。
王安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是在镇上的茶馆里。那天他跟阿九出去买菜,路过茶馆,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声“九叔”,阿九回头应了一声。那人跑过来,说家里闹鬼,请九叔帮忙去看看。阿九问了几句,接了活,带着王安走了。
王安跟在后面,看着阿九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九叔。这个称呼,他在上辈子的电影里听过无数遍。那时候他蹲在电视机前,看九叔拿着桃木剑跟僵尸斗智斗勇,觉得这个人真厉害,什么都懂,什么都搞得定。
现在,他就站在自己面前。
“师父,有人叫你九叔了。”王安说。
阿九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以前人家都叫你阿九道长,”王安说,“现在叫九叔,说明你老了。”
阿九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师父我正值壮年。”
王安忍住笑,没再说话。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义庄的生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接好几单,坏的时候连着两三个月没人上门。阿九也不急,有活就干,没活就琢磨道术,偶尔带徒弟们练功。
王安的修为在稳步增长。“神雷剑体诀”日臻成熟,雷法越来越纯熟,剑气越来越凌厉。他的身体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力气大了,反应快了,连五官都敏锐了不少。阿九偶尔会让他帮忙处理一些棘手的案子,他总能处理得妥妥当当,从来不拖泥带水。秋生和文才也长大了不少。秋生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本事确实长了不少,画符画得像模像样,念咒念得有板有眼。文才虽然资质平庸,但勤能补拙,从不偷懒。阿九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三个徒弟都挺满意。
那天,镇上的富绅任发亲自登门拜访。他穿着一身黑色绸缎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后头跟着两个佣人,一个司机。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在任家镇这穷乡僻壤,轿车一年也见不到几回,可见任家的家底有多厚实。
“九叔,好久不见,身体可好?”任发一进门就拱手,脸上堆着笑。
“任老爷客气。”阿九拱手还礼,“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任发叹了口气,坐到堂屋的太师椅上。“九叔,您也知道,家父去世二十多年了。当年下葬的时候,请了个风水先生看地,那人说二十年之后必须起棺迁葬,否则对子孙不利。如今期限已到,我想请您帮忙操办此事。”
阿九沉吟片刻。“任老爷,迁葬不是小事。我得先去看看墓地,再做定夺。”
“那是自然。”任发连忙说,“我已经派人把墓地清理好了,随时可以去看。”
阿九点头,正要说话,任发又开口了。“九叔,明天我请您喝茶,咱们边喝边聊。”
任发站起身,拱了拱手,告辞了。
第二天,任发派人开车来接阿九。秋生听说要去西餐厅喝茶,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文才就要往车上钻。阿九瞪了他一眼。“你们凑什么热闹?”
秋生嘿嘿笑,“师父,我们一起去,帮你跑腿。”
阿九懒得跟他计较,带着三个徒弟上了车。
西餐厅在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酒楼二楼,装修挺洋气,墙上挂着西洋油画,桌子上铺着白桌布,放着银质餐具。任发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桌上摆了几杯咖啡,冒着热气。
阿九一进门,看到那杯黑乎乎的东西,眉头就皱了起来。他端起杯子,学着任发的样子抿了一口,脸一下子就绿了。苦,又苦又涩,比中药还难喝。
阿九强忍着没吐出来,咽了下去,脸色比吃了一只苍蝇还难看。任发笑呵呵地问:“九叔,味道如何?”
阿九嘴角抽了抽,正要说话,旁边的秋生已经端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噗”的一口全喷了出来。“这什么东西!又苦又酸!比师父熬的药还难喝!”
文才在旁边偷笑,被秋生瞪了一眼。
阿九的脸黑得像锅底,恨不得把秋生扔出窗外。
就在这时,王安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装着一小撮白糖。那是他从义庄厨房里顺的,出门前就准备好了。他把白糖倒进咖啡里,搅了搅,又喝了一口。不苦了,甜的,味道还不错。
任发愣了一下。“小师父,你喝过咖啡?”他看王安一身道袍,以为他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没想到对咖啡还挺内行。
“没喝过,”王安说,“但我听人说过,咖啡苦,加糖就好喝了。”
“小师父倒是见多识广。”任发笑了笑,看向任婷婷,“婷婷,你以后多跟小师父学学。”
任婷婷看了王安一眼,觉得这个比她还小的小道士挺有意思的。她从小在城市里长大,见惯了西装革履的男生,头一次见穿道袍的。
“小师父,你叫什么名字?”任婷婷问。
“王安。”
“王……安?”任婷婷念了一遍,笑了,“我记住你了。”
王安点点头,没再说话。
任发跟阿九敲定了迁坟的日子和细节,众人告辞。上车前,任婷婷又从车窗探出头来,冲王安挥了挥手。“小师父,下次见!”
王安没理她。任婷婷也不恼,笑着缩回了车里。
阿九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那姑娘对你有意思?”王安说,“我才十二。”
阿九哼了一声。“十二不小了。”王安没接话。十二岁,在他上辈子还是小学生。阿九又说:“不过你是道士,道士娶什么媳妇。”王安说,“我没想娶。”
阿九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三天后,起棺迁葬的日子到了。阿九带着王安来到任家墓地。秋生和文才留在义庄看家,走之前秋生闹了好一阵,阿九没理他。这次的事不比寻常,那片风水墓地他总觉得不太对劲,带个半吊子徒弟去了,还得反过来连累自己。
任家老太爷的墓地在镇子北边的一座小山上。山不高,但地势开阔,背山面水,确实是个好地方。
阿九拿着罗盘在墓穴周围转了几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捻了捻,又仔细端详墓碑上的刻字。看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九叔,怎么了?”任发问。
“这墓地的风水是好,蜻蜓点水穴,主后代兴旺富贵。”阿九顿了顿,“但穴位被人动过手脚。东西埋错了方向,棺材的朝向也不对。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
任发的脸一下子白了。“谁干的?”
“二十多年前的事,我不好妄下定论。”阿九说,“不过任老爷,我建议就地火化,骨灰另葬他处。”
任发犹豫了。“九叔,这……这不妥吧。家父当年下葬时,说好了二十年后迁葬,不能火化。”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先迁坟。棺材运回义庄,我找高僧做场法事,再另行安葬。”
任发点头,又加了一张银票。
几个工人上前,用粗麻绳套住棺材两头,一齐用力往外拉。棺材被抬上地面,木料已经腐朽了,表面上贴着密密麻麻的黄符,符纸已经发黑发脆。阿九示意工人揭开棺盖。几个工人都往后退了一步,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上前。阿九没理他们,走到棺材前,双手按住棺盖,猛地用力推开。
棺盖摔在地上,尘土飞扬,周围的人都往后躲。阿九低头看向棺内,脸色瞬间变了。尸体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皮肉完好无损,面容栩栩如生,完全不像是死了二十年的人。指甲长了好几寸,弯曲发黑,像野兽的爪子。更诡异的是,尸体的脸皮是青黑色的,嘴角微微张开,还能看到两颗尖利的獠牙。
尸变。阿九心里一沉,当下就做了决定。他让人把棺材盖好,抬上牛车,运回义庄。
当天晚上,王安就动手了。
他等到阿九睡下,一个人来到后院,把木柴堆好,点燃了引火符。火舌舔上棺材板,噼里啪啦地烧起来。棺材里的尸体开始剧烈挣扎,撞得棺材板砰砰响,但王安早有准备,用墨斗线把棺材缠了好几道,尸体怎么也挣不开。
火光冲天,阿九被烟呛醒,从屋里冲出来,看到后院火光冲天,盆都掉在地上了。他冲过去,看到王安站在火堆前,脸上被火光映得通红,表情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你……你烧了?”阿九的声音有点发抖。
“烧了。”王安说,“一干二净,灰都不会剩。”
阿九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团火,看着任老太爷在火中渐渐化为灰烬。阿九盯着那具着火的老头子烧了足足一刻钟,心里五味杂陈。他忽然伸出手,朝王安竖了个大拇指。
“干得好。”
王安没说话。他看着任老太爷的尸骨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第二天,任发来到义庄。阿九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告诉他,昨夜老太爷的遗体朽坏,为免尸气外泄,他已经遵照道门秘法将遗体焚化。骨灰就收在坛子里,择日风水入葬。
任发傻眼了,瞪大眼睛看着九叔,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骨灰坛,脸皮抽搐了几下,像吞了只苍蝇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咽了口唾沫,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九……九叔您办事我我放心放心。”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元塞给阿九,连茶水都没喝,转身就走。
阿九把银元收好,回头看了一眼王安。王安面无表情地说:“师父,赚钱的门路多得是,不用这么贪。”
阿九张了张嘴,脸一红,转身进屋了。
王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灰烬被晨风吹散。他想起原剧情里任老太爷变成僵尸后跑到任家咬死了任发,还差点杀了任婷婷。现在不会有那些事了。任发还活着,任婷婷还活着。虽然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躲过了一场灾祸,但他知道。
在任家镇的那些年,王安零零碎碎经历了不少事。
有一年,义庄隔壁村来了个僵尸。那僵尸不怕符,不怕墨斗线,不怕糯米,连桃木剑都戳不进去。阿九带着秋生和文才去对付,师徒三人被打得满头包,狼狈逃回义庄。王安趁夜溜出去,从功德金幡里招出金甲年轻人,一剑把僵尸的尸气抽干,僵尸变成了一具普通尸体。第二天阿九去收尸,发现僵尸已经死了,百思不得其解,秋生说是祖师爷显灵,文才说是天雷劈死的。阿九觉得都不靠谱,但也想不出别的解释,只好作罢。
还有一次,镇上来了一伙卖假药的道士,领头的是个半桶水,本事不大胆子不小,带着两个“鬼”到处招摇撞骗。那“鬼”其实是活人假扮的,脸上涂着白粉,身上缠着白布,半夜三更在街上飘来飘去,吓得老百姓不敢出门。那伙人趁火打劫,上门“驱鬼”收费,价格贵得离谱。阿九去揭穿了他们,“鬼”被当场打回原形,半桶水灰溜溜地跑了,临走时还放狠话说“有种别走”。阿九当然没走,那伙人也再没回来。
桩桩件件,不算惊心动魄,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阿九有时候会怀疑,为什么每次遇到凶险的事,眼看就要出人命,最后总能化险为夷?他想不通,但也不纠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捡回一条命就是捡回一条命。他把这归结于祖宗保佑,祖师显灵,从没想过是他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徒弟在暗中护着。
王安看着阿九的白头发一天比一天多,秋生从顽劣少年长成了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文才从瘦弱的小孩变成了结实的汉子。义庄虽然不是富贵人家,但日子还算过得去。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没有遇到阿九,他会是怎样?也许还在某个世界流浪,也许已经死在某个角落。这个世界虽然古怪,但有师父,有师弟,有家人。这就够了。
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事变,东瀛军队全面侵华。硝烟弥漫,生灵涂炭。任家镇的年轻人被抓去当兵的,被拉去做苦力的,跑得一个不剩。义庄门可罗雀,没人来找阿九驱邪了,都在忙着逃命。
阿九这几天总是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发呆。他在想三个徒弟的出路。秋生无父无母,文才孤苦伶仃,王安倒是有爹娘,可他那个倔脾气,自己劝不动。他愁得晚上都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王安站在义庄门口,看着远处的硝烟。耳边不断回荡着阿九和王氏的争吵声。王氏说:“安儿,跟你师父说说,让他带你回茅山,茅山上平安。你看看这世道,到处在打仗,你留在这里,我怎么放心得下?”王老实在一旁抽旱烟,不吭声。
王安说:“娘,我走了,义庄怎么办?师父怎么办?秋生和文才怎么办?我不能走。”
王氏哭了起来。王老实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抽烟。他的背佝偻了,头发也白了。
王安蹲下来,握着王老实的手说:“爹,我不会死。你放心。”
王老实抬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你娘说得对,去茅山,那边安全。义庄的事,你师父有办法。你不能老跟着他。”
“爹,我知道。”王安说,“我还不能走。”
王老实叹了口气,没再劝了。
当天傍晚,阿九把王安叫到堂屋。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秋生和文才站在门外,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你今天跟你爹娘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阿九说。
王安没说话。
“外边在打仗,东瀛人打过来了,你知道?”
王安点头。“知道。”
阿九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爹娘说得对,你应该回茅山。”
“师父,您呢?”
阿九说:“我哪儿也不去。我是义庄的看门狗。”
王安说:“那我也是。”
阿九把秋生和文才叫进来,四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秋生说,“师父,东瀛人的炮火那么猛,咱们能不能挡住?”阿九说,“挡不住也得挡。”文才说,“师父,咱们打不过,可以跑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阿九笑了笑,“跑你一个人,能跑得掉?要跑大家一起跑,要死大家一起死。”
王安没说话,但是他有些想法,而正好功德金幡里传来金甲年轻人的声音。
“小子,外面在打仗。你要是让我出去,一个人就能把这些东瀛人全灭了。”
王安心动了。是啊,金幡里的仙魂,随便拉出来一尊,都能把人家的军舰、飞机、坦克碾成废铁。如果能早点结束这场战争,能少死多少人?
他刚要开口,就感觉冥冥之中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那力量无形无质,但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那股力量让他后背发凉,汗毛倒竖,如同被毒蛇盯上了喉咙。
“您感受到了吗?”他说。
金甲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我感受到了。”
“那是什么?”
金甲年轻人沉默了很久。“天道。它感应到了你的想法,盯着你,也是它对你的警告。”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看来有些事,你不能做。那些凡人,那些军阀,那些东瀛人,他们之间的战争,是他们自己的因果,甚至是国与国之间的因果,与劫难!你想想,若是不经历这一场战争,华夏如何迎来那个伟大的时代!你若是用仙魂插手,扰乱一界因果,天道一定会降下惩罚。到那时候,就不是你一个人遭殃了,整个华夏都要跟着你陪葬。”
金甲年轻人不再说话。
王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金甲人说的也是,想想自己前世存在的那个和平而伟大的时代,不正式因为经历了这数年的血与火,华夏人才彻底觉醒,但是……这一切,太残酷了啊!
自己难道真的不能做点什么?哪怕让苦难少一分也行啊!
金甲人再次说道:“若是你还是普通凡人,以凡人手段,或许可以干预一些,但是你这些年修行速度太快,已经快到达凡人的极限,天道对你这种修行者盯的很紧,随意干扰因果,尤其是这种国运因果……哪怕是我全盛时期,也不敢贸然行动!”
远处又传来爆炸声,火光映在王安脸上,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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