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1章 惊变
一连大半个月，王安每天睁开眼就是打架。
上午跟渡劫以下的打。
落星原上乌泱泱铺开上万妖怪，从金丹到化神，黑压压跟蚂蚁似的往上涌。王安站在中间，浑天宝鉴轮着使，白虎天功的杀招一招接一招，从天亮杀到晌午，杀完一波又一波。
下午跟渡劫的打。
昨天是青鳞带队，今天是铁山，明天是彩翼，后天又是那只老猿。有时候一对三，有时候一对五，有时候是哈哈王亲自上，一边嗷嗷叫一边刨坑咬裤脚。
晚上是宴会。
每天都有不同的妖城轮流做东，今天二狗城，明天青蛇城，后天铁牛城。烤肉的香气从落星原这头飘到那头，酒坛子堆成山，仓鼠小灰雷打不动蹲在王安头顶，抱着果子啃得满脸汁水。
就这么过了二十三天。
王安自己都没察觉，他已经很久没去想蓝星的事了。
不是忘了。
是没空想。
每天从早打到晚，累得倒头就睡，梦里都是哈哈王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残影。哪有功夫去回忆那些绝望的事？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上午那场群殴，王安站在数万多妖怪中间，四面八方全是妖法砸过来——火球、冰锥、雷柱、毒雾、幻术、音波……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他就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
浑天宝鉴前九式在周身流转，白云烟化雾，玫霞荡转势，土昆仑固身，金晨曦凝盾，碧雪冰封冻，血苍穹吞噬……
万法不侵。
那些妖法砸到他身前三尺，就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噗噗噗全灭了。
打了半个时辰，王安身上连道灰都没落上。
妖怪们停手了。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
一只老山羊精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打了不打了……试炼者大人，您这还让不让妖活了……”
“是啊，”旁边一头野猪精抹着脸上的汗，“我攒了五百年的妖力，刚才一口气全轰出去了，您老人家愣是没眨一下眼……”
“别说伤您了，连您衣角都没摸着……”
王安低头看看自己——衣服整整齐齐，头发丝都没乱。
再看看头顶。
仓鼠小灰蹲在那儿，抱着一颗比它脑袋还大的果子，正啃得欢。刚才那铺天盖地的妖法，愣是没蹭着它一根毛。
“吱吱。”小灰抬起油乎乎的脸，得意地晃晃尾巴。
王安叹了口气。
确实，没什么可打的了。
妖怪们也感觉到了。
往常打完一场，塔灵都会降下奖励，或多或少，总有点东西。但今天这场，直到所有妖怪从复活点跑回来，那道威严的意念也没出现。
没有奖励。
什么都没有。
妖怪们面面相觑。
老山羊精沉默了一会儿，干笑两声：“看来……咱们对试炼者大人，已经没用喽。”
没人接话。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大半个月，王安实力涨得太快了。从一开始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赢两个渡劫中期，到现在站在万妖围攻中岿然不动——前后也就二十三天。
妖怪们拼死拼活打了半天，塔灵判定：对试炼者构不成有效磨砺。
没奖励了。
王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他挠挠头，“晚上还开宴吗？”
“开！”老山羊精一拍大腿，“干嘛不开？没奖励归没奖励，酒还能不喝了？”
“就是就是！”野猪精也活泛起来，“试炼者大人厉害归厉害，咱也不能输阵！晚上俺们野猪城做东，窖藏八百年的猴儿酒，管够！”
气氛又活络起来。
王安笑了笑，没再多说。
下午，他没去找渡劫大妖们切磋。
而是坐在村长那间茅草屋门口，晒着太阳，看着远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妖怪们发呆。
村长蹲在旁边，也在发呆。
仓鼠小灰蹲在王安头顶，抱着果子啃。
沉默了半晌，王安突然问：“村长，你们这一层……有大乘期的妖吗？”
村长愣了一下，点点头：“有的。”
“怎么没见过？”
“都在闭关。”村长说，“大乘期在我们这儿叫‘半仙’，已经半只脚踏进仙道了。他们要攒妖血凝妖躯，需要的功绩比渡劫期多十倍不止。”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大乘期的试炼，不在一层。他们要么申请飞升试炼去二层，要么就在洞府里苦修，轻易不出来。”
“一层现在还有多少大乘？”
“三个。”村长说，“都闭关好多年了。”
王安点点头，没再问。
又沉默了一会儿，村长突然开口：“试炼者大人，您想去二层？”
“有这想法。”
“那您得向塔灵申请飞升试炼。”村长认真地说，“不是打赢多少妖怪就能上去的。飞升试炼……全看塔灵心情。”
“看心情？”王安愣了。
“对。”村长苦笑，“有的人战力滔天，打遍一层无敌手，塔灵就是不让他过。有的人实力平平，塔灵却觉得‘此子与我有缘’，当场就给过了。”
“那标准是什么？”
“没有标准。”村长摇头，“所以才叫‘看心情’。”
王安沉默。
这塔灵，还挺任性。
晚上是野猪城的宴。
窖藏八百年的猴儿酒确实香，入口绵柔，后劲却大得离谱。王安喝了两碗，头就有点晕。
野猪精拍着胸脯吹牛，说这酒是他曾曾曾祖父那辈酿的，当年本想进贡给上层某位妖王，结果那位妖王还没来得及喝就飞升了，酒就一直窖着，窖了八百年。
“今天高兴！”野猪精脸红脖子粗，“试炼者大人，这酒就该您喝！”
又灌了三碗。
王安酒量其实一般，但架不住热情。
喝到半夜，哈哈王挤开人群，一屁股坐在王安旁边。
他还是那副高冷模样，下巴抬得老高，眼神睿智。
但他的尾巴——正以一个极其克制的幅度，轻轻左右摆动。
“试炼者。”他开口，声音低沉。
“嗯？”
“我要闭关了。”
王安转头看他。
哈哈王盯着面前的酒碗，没抬头。
“妖血够了。”他说，“凝练妖躯，短则三天，长则七日。成功后……我就离开镇妖塔了。”
他说得很平静。
但尾巴的摆动频率明显加快了。
王安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
“恭喜。”
“嗯。”
两只碗碰了一下。
哈哈王仰头把酒干了，起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没回头。
“……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周围的喧闹盖住。
然后他大步走了，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王安看着他的背影，碗里的酒晃了晃。
小灰蹲在他头顶，难得没啃果子，小爪子扒着他的头发，往下探脑袋，绿豆眼滴溜溜转。
“吱吱？”（你咋了？）
王安没说话。
三天时间，王安没再找妖怪打架。
他把自己关在茅草屋里，调整状态。
虽然村长说飞升试炼全看塔灵心情，但该准备的还是得准备。万一塔灵突然想考战斗呢？
他把天剑诀的玉简又翻了一遍。
没练。
只是读。
读那些蜀山剑仙留下的心得烙印，看他们是怎么从“一堆乱七八糟的力量”走到“一剑御万法”的。
每个人走的路都不一样。
有的靠苦修，闭关三千年，一剑斩出，万法随行。
有的靠顿悟，看了一夜星星，第二天就悟了。
有的靠打，往死里打，打着打着就打明白了。
王安看完，把玉简收起来。
他大概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了。
第三天傍晚。
王安正在屋里打坐，突然——
“砰！”
门被撞开了。
一只浑身是血的小妖扑进来，是只狸花猫妖，平时总跟在哈哈王屁股后头转悠。
“试炼者大人！”猫妖声音都劈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王安霍地站起来。
“那三个大乘！”猫妖浑身发抖，“他们出关了！说要拿第一层所有妖魂凝练妖躯！已经吞了好几个城的妖了！”
王安脑子嗡的一声。
“哈哈王呢？”
猫妖没说话。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哈哈王大人他……”
“他……”
“他被吞了。”
嗡——
王安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他看着猫妖的嘴一张一合，后面的话一个字都灌不进耳朵。
脑子里只有那句。
被吞了。
哈哈王。
那个站在他面前下巴抬得老高、尾巴却摇成螺旋桨的哈哈王。
那个一边刨坑一边嗷呜嗷呜扑上来咬他裤脚的哈哈王。
那个抱着金色妖血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完又满地打滚露肚皮的哈哈王。
他说他要闭关了。
他说短则三天，长则七日。
他说谢谢。
他说——
“汪。”
王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猫妖还在哭，还在说。什么二狗城没了，什么青蛇城也遭了，什么渡劫期的妖皇们正在拼死抵抗，但撑不了多久……
王安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只是突然想起来。
三天前那个晚上，哈哈王端着酒碗，尾巴克制成那样，明明高兴得要死，却非要装出一副高冷样。
他攒了三千一百二十七年的功绩。
三千多年。
终于凑够了妖血。
终于能出去了。
他说谢谢。
他说短则三天，长则七日。
他说——
“汪。”
王安垂下眼睛。
他看见自己左脚裤脚上，那个被咬破的洞。补过三次，又被咬破三次。最后一次是哈哈王咬的，牙印还留着，整整齐齐一排。
他想起第一次见哈哈王那天。
对方下巴抬那么高，眼神那么睿智，一句话不说，就嗯了一声。
尾巴却在那摇。
拼命摇。
他想起后来那些天。
哈哈王每次打完架，都跟条二哈似的满地打滚。打完滚又站起来，理理毛，清清嗓子，试图找回高冷人设。
然后下一次，又追着自己尾巴转圈。
他想起那滴金色妖血。
哈哈王抱着它，蹲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刻钟。
三千一百二十七年。
他等了三千一百二十七年。
他就差三天。
三天。
王安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
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但站在门口的猫妖突然不哭了。它看着王安的眼睛，浑身毛都炸了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不是杀气。
杀气是热的，是冲的，是往外喷的。
王安此刻身上，没有杀气。
只有一片死寂。
像蓝星毁灭那天的天空。
“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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