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29.
——
寄灵已经不太记得时间了。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殿外的花海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坐在蒲团上,听着穿堂而过的风声,只觉时间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而他是河底的石子,冰凉的水流从身上滑过,什么也留不住。
十年。二十年。或许更久。
日日期盼,又日日失望,失望攒得多了,便会成绝望。
他端坐于龙神高座之上,清冷的辉光笼罩周身。那张曾洋溢着天真好奇的脸庞,如今只剩下玉雕般的平静,眉宇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疏离与倦怠。
旱魃走了,带着他那份永不熄灭的聒噪与炽热。无支祁也走了,消失在茫茫东海。
寄灵没有挽留,亦无悲喜。只要还能使用他们的妖力,他便能继续维持这摇摇欲坠的神位,守护着这座空寂的宫殿,等待龙蛋诞生。
龙蛋应该已经诞生了。
寄灵不知道它在何处,不知道它变成了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它还要多久才会来到侍鳞宗。
螭吻说过:“等到他觉醒为真龙之时,你的使命就结束了。”可他没说,龙神何时觉醒,也没说他长什么样子。
只是,当寄灵独自一人长久伫立在殿外那方荒芜许久的花园边缘时,目光总会穿透缭绕的云雾,投向遥远而模糊的尘世。
他在等,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身影,等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再次翩跹落在掌心,驱散这经年累月的孤寒。
那枚琉璃茧日复一日悬浮在龙神殿最深处,被白泽亲手布下的守护结界包裹着。它安静地吸收着白泽每日剥离出的一缕精纯龙神之力。
寄灵每日都会去看它,指尖隔着结界的光幕,轻轻描摹茧壳温润的轮廓,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茧中沉睡的灵魂。
直到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寄灵从冰冷的神座上睁开眼,习惯性地走向那方结界。脚步却在踏入的瞬间僵住。
……
结界内空空如也。
那枚承载了他所有等待与期盼的茧,如同它出现时那般突兀,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结界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忘忧的暖香。
巨大的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寄灵。他踉跄一步,扶着冰冷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终究还是走了吗?像一阵风,一片云,了无痕迹。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忘忧…这一次的新生,你又飞向了何方?可还会记得…这片曾为你停留的花园?
——
侍鳞宗的弟子在山门外发现了一位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男子。弟子们将他抬进宗门,安置在客房的榻上,随后向龙神禀报。
榻上躺着的人,与源无祸长得一模一样。浓眉,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线条。
男人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只觉得他要找...弟弟。
寄灵望着那双与源无祸如出一辙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源无祸…不,如今应称他为六目蝶吞噬源无祸后分裂出的双生子之一。眼前这具躯壳,是剥离了所有记忆与因果的残渣。
寄灵缓步走下高阶,停在他面前。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响起。
寄灵:“既入侍鳞宗,前尘尽忘,便是新生。赐汝名——历劫。”
他伸出手指,指尖一点纯净金芒没入对方眉心。
寄灵:“此名,望你谨记。”
历劫。历尽劫波,方得新生?亦或是…他本身便是劫数?
历劫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名字,也接受了未知的命运。
遗忘,对此时的他而言,或许是一种仁慈。
寄灵不再多言。多数时候,他依旧端坐高殿,如冰封的神祇。而陪伴历劫、引导他熟悉侍鳞宗、甚至带他出宗门执行简单探查任务的,是寄灵以自身精血与神识温养出的少年。
眉眼灵动,笑容温煦,那是寄灵仅存的、属于过去的天真投影,承载着他无法亲自表达的好奇与温柔的人偶。
少年会笑着与历劫说话话,带他辨认花草、讲解宗门规矩,兴致勃勃地描述山下集市的烟火气。历劫总是沉默聆听,偶尔点头,眼神依旧沉寂沉寂,却会在少年指着飞过的彩蝶惊呼时,下意识地顺着望去。
每次寄灵与历劫下山,都会留意是否有一个容貌极盛的少年。
然而没有...
——
初生的蝴蝶轻盈掠过初春微凉的夜风。
他行走在灯火阑珊的人间城池,门窗缝隙漏出的嘈杂声浪,在他听来如同风声、水声、树叶摩挲般的自然之音。他听不懂复杂的音节组合,却能像感知天气变化般,清晰捕捉到声音背后翻涌的情绪。
市集摊贩的贪婪、酒肆醉汉的放纵、深巷暗处的恐惧与恶意……
这些浓烈浑浊的人类情绪,像河底搅起的泥沙,让他本能地想要远离。
真正吸引他的,是另一种东西。淡得几乎几乎被尘世烟火掩盖的甜香,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灵魂本源,带着难以言喻的诱惑,让他翅根下的血脉微微战栗。
纯净、温暖、浩瀚…像是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沾露龙鳞上折射出的气息。
是龙的味道?纵使微弱如晨曦薄雾,也足以让这只依循本能的饥饿蝴蝶为之疯狂。
他循着若有若无的指引,在鳞次栉比的屋檐间穿梭,最终停在一处僻静院落外。香气正从糊着素白窗纸的格窗内透出。
月光下,他悄然潜入。
室内陈设简洁,一榻、一案、一屏风。空气中弥漫着淡而干燥的朱砂与沉静的檀香,却掩不住那令蝶魂牵梦萦的甜香源头。
穿深色劲装的男子盘膝坐于蒲团,闭目调息。他眉骨英挺,鼻梁高直,浓眉下紧闭的双眼仍透出沉稳俊朗。
周身气息凝练如渊,最诱人的是,随着他深长的呼吸吐纳,极其细微、如同金色星尘般的光点,正从周身百窍极其缓慢地散逸而出,融入空气。
小蝴蝶轻盈地落在男子身后不远处的素面屏风顶端,收敛了所有声息。蝶翼细微地翕动着,空气中那些散逸的、细若微尘的金色光点,仿佛受到无形漩涡的牵引,悄无声息地没入那小小的蝶影之中。
唔!真好吃!
然而,武拾光是何等人物?
双眼倏然睁开。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尖一点灵光乍现,在虚空中划过一道轨迹。
武拾光:“显!”
光晕所及之处,尘埃无所遁形,空气的细微流动都清晰可见。屏风顶端,那只原本几乎隐形的蝴蝶,在光晕的映照下,瞬间显露出了真容。
武拾光:“何物?”
他沉声喝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左手已悄然扣住了腕间一串看似寻常的深褐色佛珠。
流光一闪,月光与室内烛光的交界处,已多了一个人。
?
赤着双足,纤尘不染,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幻化出的素白衣袍宽大,更衬得身形纤细单薄。
墨色的长发如瀑披散,几缕滑过线条优美的锁骨。一张脸,在光影交错中抬起,凤眼狭长,鼻梁秀挺,五官的每一处都精致得无可挑剔,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俊美。
只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如同初生的幼兽,带着纯粹的好奇和一丝被惊扰后的茫然。
他微微歪着头,打量着几步之外、气息沉凝如渊的男人。视线最终落在对方身上那层令蝶垂涎的、淡薄却诱人的金色微光上。
“你很香。”
他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向武拾光。
“我可以吃掉你吗?”
饶是武拾光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人心鬼蜮,也被这过于直白、过于荒谬的发言弄得愣了一瞬。
吃掉他?一只妖物,顶着这样一张颠倒众生的脸,用如此天真无邪的语气,问能不能吃掉他。
荒谬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警惕和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果然是妖,而且是极其擅长蛊惑人心、以精元为食的妖物。
武拾光:“妖物!吸食生灵精魄,惑乱人间,其罪当诛!还不束手就擒!”
一串晦涩难懂的咒文与斥责劈头盖脸砸来。
小蝴蝶困惑地眨眨眼,他明明礼貌地问了可不可以,为何要用这些听不懂的话骂他?更让他本能警觉的是,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敌意与杀气特别浓郁。
他下意识想后退、甚至想再次化作蝶影逃离。可刚被迫化为人形,这副需手脚并用的躯壳于他而言还十分陌生,正处在极其笨拙的适应期。
呜……刚化形就要被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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